老太太走了之后，苏锦月在西厢坐了很久。
桌上搁着那枚“忘”字铜扣。逆旋的莲花纹。她翻来覆去地看。背面那个“忘”字刻得极深。像用刀尖反复描过。她把铜扣翻过来。正面。逆旋的莲花瓣。和沈家的顺旋不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铜扣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出了西厢。
院子里萧临渊站在廊下看着她。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西边。西边的天边，暮色正在沉。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开口。“西边还有一朵花。沈忘。沈月华的表姐那一支的。我姥姥的表姐的孙女。还没出生。她娘怀着她。在西边。河边。引月痕己经动了。老太太走了三个月。走到这里。告诉我。我去接。”
萧临渊看着她。“什么时候走？”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七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八片叶子的卷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明天。”
第二天清早，苏锦月去了佛堂。
林氏坐在小桌后面。手里捻着素珠。闭着眼。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火苗小小的。苏锦月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那盏油灯。火苗晃了晃。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林氏睁开眼把素珠在腕上绕了一圈。
“你要走了。”林氏开口。声音很平。
苏锦月点了下头。“西边。河边。一朵花。还没出生。可名字在长了。”
林氏把素珠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珠子磨得油亮。她看着那串素珠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娘替你压了二十年。我替你守了二十年。现在轮到你去接别人了。沈家的女人一代一代。有人断根。有人守门。有人接花。你做完了这一趟，就歇歇。”
苏锦月看着她。“二婶。你叫什么名字？”
林氏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沈良月。你外祖母给我起的。我姐姐叫沈良玉。我叫沈良月。后来嫁进萧家改叫林氏。可沈良月这个名字，我自己记着。”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良。她把铜扣搁在桌上推到林氏面前。“二婶。这个给你。沈良月的良。搁在佛堂里。搁在灯旁边。”
林氏低头看着那枚铜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铜扣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铜扣温温的。和她的掌心贴着。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眼底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东西在动。她开口，声音很轻。“走吧。路上小心。”
苏锦月转过身出了佛堂。院子里暮色从墙头压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回西厢推开门。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竹杖搁在碗旁边。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出了西厢。
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站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西边。河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开口，声音很轻。“西边那朵花。开在水边。我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