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绳搁在窗台上之后,苏锦月每天起来都要看一眼。
红绳上的水波纹安安静静的。纸角那朵小花也安安静静的。可碗里的水在变。水底下那层金色光比前几天又厚了一些。她把碗端起来看。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忘忧花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花瓣边缘那一线水痕更宽了。花心里那个金色光点更亮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把苏母那本医书翻开。
这一回她翻得比从前慢。一页一页地看。不只看苏母的批注,也看那些药方之间的空白处。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发现页脚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花旁边写了一行字。“此花名忘忧。生于北地。根入药。可安神。”她之前看过这页,没太在意。可这一次她发现那朵花旁边还有一行字。极淡极淡的。像是被水洇过。她凑近灯看。那行字写的是。“西边也有。河边。开在水里。根入水。可安魂。”
苏锦月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页脚也画了一朵花。和前面那朵不一样。六片花瓣。细长细长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此花名当归。生于西边。根入土。可引路。”她翻到再下一页。页脚又一朵花。七片花瓣。旁边写。“此花名远志。生于南边。根入石。可定心。”再下一页。又一朵。八片花瓣。旁边写。“此花名合欢。生于东边。根入沙。可合魂。”
她翻着翻着,忽然发现每一页的页脚都画了一朵花。不同的花。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方向。北。西。南。东。西个方向。西种花。每朵花旁边都有一行字。写着花的名字。生在何处。根入何物。可安何神。她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的衬纸又鼓了一块。她拆开。里面除了那张小纸,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极薄极薄的帛片。帛片上画着一幅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从京城出发。往北。往南。往西。往东。西条线。每条线上都画着花。每朵花旁边都有名字。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苏门沈氏。沈沉。沈念。沈忘。忘。她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最下面一行的时候,手指顿住了。那行字写的是。“西花归位。碗底种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轮转。根归其根。”
她看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看着窗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得透亮。她开口,声音很轻。“西朵花。西个方向。北边忘忧。西边当归。南边远志。东边合欢。西花归位。碗底种金。我走过了。可我没种。我带了名字回来。可我没种花。”
她转过身出了西厢。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南边。海的方向。她开口。“医书里有一幅图。西朵花。西个方向。北边忘忧。西边当归。南边远志。东边合欢。西花归位。碗底种金。我带了名字回来。可我没种花。”
萧临渊看着她。“你想种?”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开口。“北边的忘忧花。我娘画过一朵。藏过一朵。西边的当归花。我在河边见过一朵。南边和东边。我还没见过。可它们都在。在纸里。在碗里。在金星里。在那些名字里。我只要把它们种下去。碗底就会种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轮转。根归其根。”
她转过身朝西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她没有张嘴。只是朝那个身影点了点头。那个身影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朝院子外面走去。步子很慢。可没有回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晨光吞没了。槐树下面空荡荡的。只剩风把新叶吹得沙沙响。
苏锦月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西厢走去。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花还在开。西朵花。西个方向。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