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把那幅帛片从医书里取出来铺在桌上。
西条线。西个方向。北。西。南。东。每条线尽头画着一朵花。北边的忘忧,五片花瓣。西边的当归,六片花瓣。南边的远志,七片花瓣。东边的合欢,八片花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忘忧花安安静静的。五片花瓣。淡蓝色的。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边缘那一道水痕还在。湿的。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金星里第十八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忘”字比方才深了一分。
她转过身出了西厢。院子里萧临渊站在廊下。她走到他面前。“帛片上的图我看了。西朵花。北边忘忧。西边当归。南边远志。东边合欢。西花归位。碗底种金。我娘在医书里画了西朵花。可我只见过两朵。北边的忘忧,我娘画过一朵,藏过一朵。西边的当归,我在河边见过一朵。南边和东边,我还没摘。”
萧临渊看着她。“南边的远志,在沈念石屋旁边的石头缝里。东边的合欢,在海底门旁边的沙地里。”
苏锦月点了下头。“两趟。南边一趟。东边一趟。摘完了回来。种碗底。”
萧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八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九片叶子的卷在慢慢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明天先去南边。远志花。摘了回来。再往东。”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出了京城南门。马车沿官道往南走。苏锦月坐在车角,怀里抱着竹篮。沈汐在篮子里睡着。蓝光从布缝里透出来,温温的。她低头看着金星。十八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九片叶子的卷还在长。比昨天大了些。从半个指甲盖变成了指甲盖。还没展开。可她知道那个卷在朝南偏。朝海偏。
走了五天。到白沙镇那天是六月廿三。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咸腥味里带着一股极浓极浓的甜腥气。比前几次都重。苏锦月下了车站,在码头上。周老大不在。码头上空荡荡的。她朝沙滩走去。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水边。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沈月华的表姐。那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她蹲在水边,一只手伸进海水里。一动不动。苏锦月走到她身后。老太太没有回头。可她知道苏锦月来了。
“南边的花。开在石头上。”老太太开口。声音极轻极沙。“沈念走的时候把花种在了石屋后面的石头缝里。你去摘。摘完了往东走。东边的花开在沙里。海底那扇门旁边。有一片沙地。合欢花开在那里。你去摘。摘完了回来。种碗底。”
苏锦月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里第十九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出一个字。远。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南。月。忘。忘。远。十九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面朝南边。石屋的方向。她开口,声音很轻。“远志花。开在石头上。我去摘。”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杨晚抱着竹篮站在马车旁边。吴念攥着铜钱站在旁边。岳小楼蹲在石头上啃饼。沈望津靠着树干。萧临渊站在她身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朝石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蹲在水边,一只手伸进海水里。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朝石屋走去。身后海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一遍一遍地冲平。可脚印还在。一个接一个。朝南。朝石屋。朝那朵开在石头上的花。
走到石屋后面的时候,苏锦月蹲下来。坡底靠着石屋后墙。墙根处有一片石头。大大小小挤在一起。石头缝里长着些苔藓和细草。她一块一块地看。看到第三块石头的时候她停住了。那块石头不大,灰色的,表面粗糙。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朵花。很小。比拇指还小。七片花瓣。细长细长的。淡紫色的。花茎从裂缝里钻出来贴着石面。花心里有一个极小的光点。金灿灿的。她把手伸向那朵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金星里第十九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远”字比方才深了一分。她把手指缩回来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向花茎。花茎极细极脆。轻轻一碰就弯。她屏住呼吸用指甲掐住花茎底部轻轻一扭。花茎断了。极轻极轻的一声。断口处渗出一滴极小的水珠。淡紫色的。她捧着那朵花站起来。
花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七片花瓣。淡紫色的。花心里的金色光点还在亮着。她转过身面朝东边。海的方向。
“走。去东边。合欢花。在海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