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把崔氏的日记收进袖里，在桌边坐了很久。
桌上那只碗安安静静的。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花瓣沉在碗底叠成一朵。花心里那粒金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萧临渊在廊下站着。她走到他面前，说：“崔氏说沈家的人还没死绝。她们在月牙山。那扇门后面有人等我。我得去一趟。”
萧临渊看着她。“什么时候？”
苏锦月低头看自己的金星。二十片叶子亮着。碗底那粒金也亮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明天。”
那天傍晚她去了后院。萧玉娇蹲在枣树下面，手里攥着那把小铲子。苏锦月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萧玉娇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苏锦月指了指她手腕。那道金光还在。极淡的。一明一暗的。苏锦月说：“我明天要去月牙山。北边。沈家的根。你手腕上这道印醒了，可它在你骨头里，不往外长。它需要一样东西，只有月牙山才有。你跟我去。到了那儿，你骨头里那道印就会稳。以后你想往哪儿走，它都不会乱动。”
萧玉娇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苏锦月没见过的神色。像怕，又像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金光在暮色里亮着。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可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苏锦月。苏锦月明白，她在说“我跟你去”。
苏锦月拍了拍她的肩站起来。萧玉娇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枣树下面。暮色从墙头压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苏锦月转身朝前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萧玉娇还站在枣树下面，手里攥着那把小铲子。可她没有蹲回去。她站着，看着苏锦月，朝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苏锦月坐在西厢窗边。桌上搁着那只碗。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两片干菊花浮在水面上。花瓣沉在碗底。花心里那粒金安安静静的。她把苏母那本医书翻到最后一页，拆开封底内侧的衬纸。那张小纸还在。帛片还在。她把帛片取出来铺在桌上。西条线。西个方向。她看了一会儿，从袖里取出银针，在左手腕金疤上轻轻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把手腕悬在碗上方。血珠落进水里，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红。她把那枚“月”字铜扣拿起来搁进碗里。铜扣沉到碗底，落在花心里，和那粒金并排。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月光从墙头照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廊下，面朝北边。月牙山的方向。她说：“月牙山。沈家的人。那扇门后面有人等我。我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去。把最后一个人接回来。”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她没张嘴，只是朝那个身影点了点头。那个身影也朝她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朝院子外面走去。步子很慢，可没有回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吞了。槐树下面空荡荡的，只剩风把新叶吹得沙沙响。
苏锦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走到桌边把那只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花瓣沉在碗底。花心里那粒金安安静静的。铜扣安安静静地搁在旁边。她看了一会儿，把碗搁回去，转过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碗上。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
她说：“月牙山。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