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月牙山那天是七月初三。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把山脊遮了大半。山口那三棵老槐树还在,枝桠歪歪斜斜挤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茶棚立在山口旁边,草棚顶上的茅草又薄了些。桌凳还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干了,碗底沉着两片干菊花。苏锦月走到茶棚下面把碗端起来。碗是空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朝山口走去。
萧玉娇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可很稳。她手腕上那道金光比在榆林堡时更亮了,颜色从深黄变成了赤金,一明一暗的,和金星里第二十片叶子同一个频率。走到山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条碎石路。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两旁的枯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左手腕搁在第三棵槐树的树根上。金光碰到泥土的一瞬间,整棵槐树震了一下。极轻极短的。树根旁边的泥土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苏锦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可苏锦月明白她在说,门在这里。
苏锦月蹲下来看着那道细缝,把掌心贴上去。莲花印碰到裂缝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片叶子亮了一下。她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很短。一个老太太,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第三棵槐树下面低头看着树根。然后她慢慢转过身面朝山口里面走了进去。画面散了。苏锦月睁开眼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面朝山口深处。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棵树底下有一道门。沈月白的门。她守了六十年,守的就是这道门。”
萧临渊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缝。“门后面是什么?”
苏锦月摇了摇头。“不知道。可崔氏说,门后有人等我。月牙山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名字,在门后面。”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杨晚抱着竹篮站在茶棚旁边,沈汐醒着,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温温的。吴念攥着铜钱站在旁边。岳小楼蹲在石阶上。沈望津靠着树干。萧玉娇站在第三棵槐树下面,手腕上的金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开口。“我下去。这道门,我一个人进。”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一个人?”
苏锦月点了下头。“门后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事。我自己走。你们在上面等着。半个时辰之后我没出来,你们就回京城。把碗带上。把花带上。把金星里那些名字带上。”
萧临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下头,从腰间抽出短匕递过来。苏锦月接过短匕别在腰后。她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在那道细缝上。掌心用力一按,槐树根旁的泥土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极窄的石阶。石阶往下延伸,黑洞洞的,往外渗着寒气。和月牙山底下那口井一样的寒气。她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摸着石壁往下走。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和她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都不一样,全是倒着刻的,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像是从地底往地面上写的。她走了约莫百步,石阶到底了。面前是一间石室。不大。穹顶极低。西壁光滑如镜。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块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极老,极瘦,白发散乱,闭着眼,嘴角含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金疤。赤金色的,亮着。
苏锦月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张脸。金星里第二十片叶子在深处轻轻晃了一下。她认出来了。在梦里见过。在月牙山石台底下坐过的那个老太太。沈月华。可这张脸比沈月华更老。更瘦。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可她嘴角那抹笑是暖的。苏锦月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脸。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沈月白。”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她看着苏锦月,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极沙。“你来了。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名字,在等你。”
苏锦月把手伸过去悬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方。金星碰到金疤的一瞬间,第二十片叶子亮了一下。老太太的手慢慢抬起来。枯瘦的手指碰到金星的一瞬间,苏锦月感觉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从最深处浮上来。一片叶子。翠绿翠绿的。从二十片叶子中间挤出来。第二十一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出一个字。白。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南。月。忘。忘。远。归。白。二十一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她看着那个“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沈月白。你守了六十年。守的就是这道门。门后面是什么?”
老太太慢慢把手放下来。嘴角那抹笑深了一些。她开口,声音极轻极沙。“门后面,是你。”
苏锦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面朝石室最里面那面墙。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向西”。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和茶棚后面那间小屋墙上的字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石台上的沈月白。老太太闭着眼,嘴角那抹笑没有收。苏锦月站在石室中央攥着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金星里二十一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第二十二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她低头看着那个卷,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门后面是我。可我还没看见。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