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那天是七月初九。
天热得厉害。官道两旁的麦茬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树叶子蔫蔫地垂着。马车进了城,街面上人不多。苏锦月让车夫先去了北郊。她一个人上了坡。坟包上青草被晒得有些黄。碑前那碟干果还在。三枚铜扣搁在碑座上。念。家。忘。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白。她把铜扣搁在碑座上。和那三枚并排放着。西枚铜扣。西个名字。她开口。声音很轻。“娘。沈月白。第二十一片叶子。白。她守了六十年。守的是门。门后面是我。我不放了。我带着。”
她站起来。面朝坟包。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坡下走去。
回到侯府的时候,赵管家迎出来。老头儿手里端着碗凉茶。她接过来喝了。茶是苦的。可回甘。她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可还是绿的。她正要朝西厢走去。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管家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到苏锦月身边。压低了声音。“夫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北边来的。姓沈。二十来岁。风尘仆仆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苏锦月放下茶碗。走到角门口。门外站着一个姑娘。瘦高个。皮肤晒得黑红。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散了几缕在脸侧。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背着一个旧包袱。站在角门外。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可布条下面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苏锦月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沈北。”
沈北站在门外。看着苏锦月。她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苏姐姐。我回来了。”
苏锦月把门拉大了一些。“进来。先喝水。慢慢说。”
沈北跨过门槛。走到苏锦月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苏锦月左手腕上的金星。二十一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月。“你手腕上多了好多名字。”
苏锦月点了点头。带她到西厢坐下。赵管家端来凉茶和干粮。沈北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茶。脸色才好了一些。苏锦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手腕上那道金疤。布条还缠着。可金疤的光比走的时候稳了。不再一明一暗地跳。它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
“回北边之后。怎么样?”苏锦月问。
沈北把饼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我走到我娘坟前。坟上全是草。我把草拔了。跟她说。我找到人了。手腕上有金星的人。苏姐姐。她叫苏锦月。然后我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手腕上这道印就稳了。不跳了。不疼了。安安静静的。像认得路了。”
苏锦月点了点头。“你娘的名字。在碗里。沈月。第十五片叶子。月。她在。”
沈北抬起头。看着苏锦月。眼眶有点红。可她忍住了。只是攥着饼的手紧了紧。“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回头。一首往南走。走到看见金星为止。我看见了。我该回去了。可我又想。我该先回来。跟你说一声。我找到路了。”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花瓣沉在碗底。花心里那粒金安安静静的。她端着碗走到沈北面前。把碗搁在桌上。然后她把沈北的左手腕轻轻拉过来。让那道金疤靠近碗边。金光碰到碗边的一瞬间。碗里的水面上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涟漪。安安静静的。沈北低头看着那圈涟漪。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它在认我。”
苏锦月把碗端起来。搁回窗台上。她转过身。看着沈北。“你娘的名字在碗里。你的名字也在。慢慢来。不急。”
沈北站起来。朝苏锦月弯了弯腰。那个礼很沉。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礼是稳的。她伸手把她扶起来。姑娘的手粗糙。掌心有茧。走了很远的路。和当初的她自己一样。
那天傍晚,苏锦月坐在西厢窗边。沈北住在偏院。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翻铜钱。岳小楼靠着角门啃饼。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二十一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静的。第二十二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北边的人回来了。她找到路了。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