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决定不再等了。
她坐在西厢桌边,三只碗并排搁在面前。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水面上浮着那间屋子。屋子后面那扇门。门全开着。白光从门里涌出来。可白光里那个极小的影子不见了。她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西厢。
院子里萧临渊站在廊下。他手腕上那道赤金色的线安安静静地亮着。她走到他面前开口。“白光里那个影子不见了。进了屋子,在白光更深处。我想进去找它。”
萧临渊看着她。“进碗里?”
苏锦月点了下头。“之前进去过。可没往门后面走。这一次我想往门后面走。”
萧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你一起。”
两个人进了西厢。苏锦月走到桌边把左手腕搁在碗边。金星贴着碗沿。温温的。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金星最深处那粒金上。那粒金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个频率。她把意识往那粒金里沉。沉进去了。萧临渊站在她旁边把手搁在她肩膀上。
她站在那间屋子里。青砖墙。木头梁。窗纸糊得厚。屋里有张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沈望月站在床边,拄着竹杖,嘴角弯了一下。“你又来了。”
苏锦月没有停步。她穿过屋子,走到屋子后面那扇门前。门开着。白光从门里涌出来。她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望月点了点头。苏锦月转回头面朝白光跨了进去。
白光裹住她。温温的。像把手伸进一潭暖水里。她往前走。脚下是空的,可踩得住。像踩在水面上。她低头看。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她抬起头。白光深处那个极小的影子在转。比方才近了些。她走过去。每走一步那个影子就大一点。从巴掌变成了拳头。从拳头变成了两个巴掌。她站定了。那个影子停住了。转过来面对她。
苏锦月看清了。那是一张脸。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和安小舟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那双眼是亮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苏锦月读出了那个口型。“舟。”
她不是安小舟。可她在叫安小舟。苏锦月站在白光里看着那张脸开口。“你女儿在碗外面。她叫安小舟。她来看过你。你朝她招了手。”
那张脸慢慢笑了。极浅极淡。然后她开口,声音极轻极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知道。我看见她了。她手腕上那道印和我一样。可她比我强。她不用等。她可以走。”
苏锦月看着她。“你呢?”
“我在等。”那张脸说。“等碗里金满。等枣树上结出第一颗枣。等所有沈家的路都通了。我就出来。你带我出去。你腕上有金星。你把我的名字带出去。锁进碗里。我就出来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手伸向那张脸。指尖碰到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九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出一个字。舟。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南。月。忘。忘。远。归。白。归。心。安。来。满。醒。全。舟。二十九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
她转过身面朝白光外面走。每走一步,脚下的水面上就多一道极浅极浅的涟漪。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还在白光深处。安安静静的。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她转回头跨出门槛。白光散了。
她睁开眼坐在西厢桌边。萧临渊的手还搁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那间屋子。屋子后面那扇门。门全开着。白光从门里涌出来。白光深处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比方才大了一圈。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它没丢。进了白光更深处。我进去找了。它在那儿。那是安小舟的娘。她在等。等碗里金满。等枣树上结出第一颗枣。等所有沈家的路都通了。她就能出来。她让我把名字带出来。锁进碗里。第二十九片叶子。舟。”
萧临渊看着她。“你带出来了?”
苏锦月摇了摇头。“没有。我只看见了她的脸。名字还没锁。得等。等枣树上结出第一颗枣。等所有路都通了。慢慢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朝北边。月牙山的方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二十九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静的。第三十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比方才大了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它进了屋子。在白光更深处。她在等。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