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舟在偏院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坐在偏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那条河。河对岸那个小人。手腕上那道线。画了一遍又一遍。苏锦月每次经过偏院,都看见她在画。画完了用脚抹掉。抹掉了又画。可她不说话。只是画。
第六天早上,安小舟找到苏锦月。她站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开口,声音有些哑。“苏姐姐。我想看看碗。一个人看。”
苏锦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带安小舟进了西厢,走到桌边。三只碗并排搁着。左边是京城那只。中间是月牙山那只。右边是萧玉娇的枣树碗。碗里的水安安静的。水面上浮着那间屋子。屋子后面那扇门。门全开着。白光从门里涌出来。白光深处,那个影子安安静的。比五天前又大了一圈。从两个巴掌变成了三个巴掌。苏锦月把碗端到安小舟面前。搁在桌上。然后她退后一步。“你看吧。我出去。”
安小舟摇了摇头。“你留下。我不怕。”
她把手伸向水面。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九片叶子亮了一下。安小舟低头看。水面上那间屋子里的白光深处,那个影子停住了。慢慢转过来。安小舟看清了那张脸。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是亮的。和她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娘。”
水面上那张脸笑了。极浅极淡的。然后那张脸开口,声音极轻极沙,从碗底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多层水。“舟儿。长这么大了。”
安小舟的手在抖。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让指尖一首搁在水面上。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碗里。水面上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红色涟漪。那张脸看见了那圈涟漪。她的笑容深了一些。然后她慢慢开口。“别哭。你姐姐在船上等你。你回去吧。告诉你姐姐。娘在这里。安安静的。碗在。路在。等明年春天,枣树开了花,结了枣,娘就出来了。”
安小舟点了点头。她把手从水面上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她手腕上那道金疤里。那道疤亮了一下。比方才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她让我回去。告诉我姐姐。明年春天。枣树开了花。她就出来了。”
苏锦月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你回去吗?”
安小舟点了点头。“我回去。东边。海上。我姐姐在等我。我回去告诉她。娘在碗里。安安静的。明年春天。枣花开了。她就出来。”
那天下午,安小舟收拾了包袱。她把那根树枝搁在偏院的石阶上。画里的那条河还在。河对岸的小人还在。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角门走去。苏锦月把她送到角门口。萧临渊站在廊下,看着她。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翻铜钱。岳小楼靠着角门啃饼。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安小舟朝他们一个一个地弯了弯腰。然后她跨出角门,走上巷子。步子不快,可很稳。苏锦月站在角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背着旧包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巷口的日光吞没了。
她转过身,回到院中。萧临渊站在廊下。她走到他面前。开口。“她回去了。东边。海上。告诉她姐姐。明年春天。枣花开了。她娘就出来了。”
萧临渊看着她。“明年春天。”
苏锦月点了点头。她走进西厢,走到桌边。把三只碗并排搁在面前。碗里的水安安静的。水面上浮着那间屋子。屋子后面那扇门。门全开着。白光从门里涌出来。白光深处,那个影子安安静的。比方才又大了一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向水面。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九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舟”字比方才深了一分。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朝北边,月牙山的方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二十九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的。第三十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比方才大了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她回去了。明年春天。枣花开了。她就出来了。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