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萧玉娇被一阵香气弄醒了。
香气从后院飘进来。很轻。很淡。可她闻得很清楚。像枣花。可现在是冬天。枣树早落了叶，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她坐起来，披上外衣出了屋。月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后院那棵枣树上。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可树干上那道赤金色的纹在亮。比白天更亮了。整条纹路从树根往树冠方向延伸，像一根细细的血管，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发着光。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她走到树下面。把掌心贴在树干上。那道赤金色的纹和掌心那道纹碰在一起的一瞬间，整棵树轻轻震了一下。枝桠上冒出了极小的芽。嫩绿色的。比米粒还小。在冬天的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探出头来。
萧玉娇缩回手。后退一步。看着那些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转过身，朝前院跑。
苏锦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弄醒的。她拉开门。萧玉娇站在门口，拽着她的袖子往后院拉。苏锦月跟着她走。萧临渊从正屋出来，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回廊，走到后院。月光底下，那棵枣树在发光。树干上那道赤金色的纹亮着。枝桠上冒出了极小的芽。嫩绿色的。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枣花的香气。苏锦月站在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芽。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向树干。掌心碰到那道纹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九片叶子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叶面上的“舟”字旁边，那一笔又长了一寸。像一根树干的形状。上面多了一个极小的点。像一颗芽。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
她转过身，看着萧临渊。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腕上那道赤金色的线在月光里亮着。她开口。“枣树在冬天发芽了。树干上的纹在亮。枝桠上冒了芽。枣花的香气。碗里的叶子也跟着长了。‘舟’字旁边那一笔长了一寸。多了一个点。像一颗芽。”
萧临渊走到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线。赤金色的。从腕骨到小指尖。安安静的。他开口。“碗里的影子。和树上的芽。一起在长。”
苏锦月点了点头。“碗里连树上。树上连碗里。那道纹从树根往树干长。从树干往枝桠长。从枝桠往芽里长。等芽全开了。树上就开花了。碗里的影子就长全了。第二十九片叶子就展开了。安小舟的娘就出来了。”
那天夜里，苏锦月没有回屋。她坐在后院枣树下面，看着那些芽。萧玉娇搬了小凳子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树。树干上的纹安安静静地亮着。枝桠上的芽安安静静地长着。月光落在树上。安安静静的。萧玉娇忽然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道赤金色的纹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那道纹和树干上那道纹碰在一起的一瞬间，整棵树又轻轻震了一下。极轻极短的。枝桠上那些芽比方才又大了一圈。从米粒变成了豆粒。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苏锦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可她用手指了指树上那些芽。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苏锦月明白她在问。这些芽。是不是她掌心那道纹养出来的。
苏锦月点了点头。“你掌心那道纹。从碗里来。连着树根。连着树干。连着枝桠。连着芽。你在养它。从种下那天起就在养。浇了三次水。每一次水都渗下去了。渗到根里。根连着碗。碗里的水就是从这些根里来的。三只碗并排搁着了。门全开了。金满了。你掌心那道纹长全了。树就发芽了。”
萧玉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可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她把手伸向树干。掌心重新贴上去。那道纹和树干上那道纹碰在一起。金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渗进树干，渗进枝桠，渗进那些芽。那些芽亮了一下。极短极亮的。然后暗回去。安安静静地长着。
那天清晨，苏锦月回到西厢。她把三只碗并排搁在面前。碗里的水安安静的。水面上浮着那间屋子。屋子后面那扇门。门全开着。白光从门里涌出来。白光深处，那个影子安安静的。比昨夜又大了一圈。从三个巴掌变成了西个巴掌。她把手伸向水面。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金星里第二十九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舟”字旁边，那一笔又长了一寸。多了一个点。旁边又冒了一个点。像两颗芽。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金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朝北边，月牙山的方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二十九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金安安静的。第三十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
出了头。比方才大了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枣树在冬天发芽了。碗里的叶子跟着长了。影子也跟着大了。都在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