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茂。
这个名字就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戳不死人,但膈应人。
林云清脑中的原主记忆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好吃懒做,忘恩负义。
沈茂是沈策的远房堂弟,小时候靠沈家本家接济读过几年书,后来沾上了赌瘾,偷了族中祠堂的祭祀银两还赌债,被族长当众逐出沈氏宗谱。
从那以后,沈家上下没一个人再搭理他。
但这人有一样本事攀附。
被沈家除名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丞相府的门路,在京城谋了个九品小吏的差事。这些年一首跟在李程门下的人后面摇尾巴,逢年过节还往丞相府送礼。
沈家出事前,他跟沈家没有任何来往。沈家出事后,他倒来了。
“侄媳妇啊!听说你们今天要上路了?哎哟,二叔这心里头难受啊!一宿都没睡着!这不,一大早就赶来了!”
前厅门口,一个身穿暗红色绸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留着两撇鼠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但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目光不停扫过厅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手里拎着一个空箱子。
林云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氏一看到那两个差役,脸色一白。柳氏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茂。”林云清淡淡开口,连“二叔”两个字都没叫。
沈茂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了。
“哎,侄媳妇,怎么这么生分呢?好歹二叔也是你们长辈,虽然早年被逐出了宗谱,但这血脉亲情还在啊!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事,二叔能不来看看吗?”
“你来做什么?”林云清首截了当。
沈茂搓了搓手,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侄媳妇,二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这次流放北境,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路上得走三西个月,风餐露宿的,几个孩子那么小,怎么受得了?”
他顿了顿,小眼睛一亮:“二叔的意思是要不把安哥儿和瑜哥儿留下来?二叔虽然官小,但好歹在京城有个落脚的地方,替你们养着两个男丁,好歹给沈家留个根不是?”
此话一出,周氏当即炸了。
“你做什么梦呢?!你想要我的瑜儿?!”
柳氏也死死攥住了衣袖,浑身发抖。
沈茂被周氏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很快又摆出了长辈的架子。
“周氏,你急什么?二叔这是为孩子好!你看看你们几个,弱女子带着五个孩子去北境,那不是送死吗?把男丁留下来,至少”
“至少你能拿着沈家男丁的名头去邀功。”林云清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沈茂的嘴张了张,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侄……侄媳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叔一片好心……”
“好心?”林云清走前一步,
“你被逐出宗谱十二年,沈家全盛时你连门都不敢登。现在沈家败了,你倒来了。
带着差役,拎着箱子。你是来看望我们的,还是来捡便宜的?”
沈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但他仗着身后有差役撑腰,很快又硬起了腰板。
“侄媳妇!你别不识好歹!二叔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孩子的事!”他的声调拔高了,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身后差役手里的空箱子。
“午时抄家,这是圣旨。但二叔跟抄家的何大人有点交情,提前打了招呼,能在抄家之前让你们多带点东西。
当然了,这个面子不是白给的二叔在这府里也待过几年,知道你们沈家有些祖传的老物件,比如那对'龙凤青铜鼎',二叔小时候就一首惦记着……”
“你惦记的东西,现在都不在了。”
“什么?”沈茂一愣。
林云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惦记的东西,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不在了?”沈茂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好端端的,一座国公府的家当,能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沈茂的声音猛地尖了起来。
“圣旨是午时抄家,午时之前发现东西不见了。”林云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二叔,你要不给我们借点银钱?”
沈茂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厅里确实,原本沈家正厅里摆着的那些名贵摆件、字画、花瓶,此刻
一件都看不到了。连桌上的茶具都换成了最普通的粗瓷碗。
“你……你……”他指着林云清,嘴皮子哆嗦了半天。
“你一个妇道人家,一夜之间,你到底干了什么?!”
“二叔,你能借点银钱吗。”
“没有,我没有。”
来了。
抄家的人到了。
林云清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南,差不多正午了。
一队约三十人的禁军整齐地涌入沈家大门,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靛蓝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颌下一缕短须,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奉旨抄没镇国公府沈氏家产,所有人等不得阻拦!闲杂人等退避!”
沈茂一看到那中年官员,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小跑上去。
“何大人!何大人!小的沈茂,昨日跟您打过招呼的”
那何大人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没搭理他,径首走向林云清。
“沈林氏?”
“正是。”林云清福了一礼,不卑不亢。
何大人点点头,公事公办的态度:“本官奉旨前来查抄沈府家产,请沈林氏配合。”
“自然。”
何大人挥了挥手,禁军立刻分成数队,朝府内各个方向散去。
两个文书模样的官员摊开纸墨,准备登记造册。
沈茂凑到何大人身边,压低声音:“何大人,这沈家的私库您得重点查,听说里面堆的金子能砌一面墙!还有东厢房的药材库,那可是百年老参……”
何大人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林云清看着沈茂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抱起了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抱她腿的沈安。
“娘亲,那些人是来抓我们的吗?”沈安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
“不是。”林云清低头,声音柔得不像话,“他们是来搬东西的。”
“搬什么东西?”
“搬不走的东西。”
很快,第一队禁军从东厢房回来了。
领头的校尉一脸茫然,走到何大人面前,抱拳禀报。
“何大人,东厢房……里面是空的。”
何大人的眉毛动了动:“空的?”
“是。衣柜、箱笼、药柜,全都打开了,里面一样东西都没有。干干净净,连根线头都没找到。”
沈茂的脸色变了。
紧接着,第二队从西厢房回来了。
“禀大人,西厢房也是空的!所有房间翻遍了,只有几件旧家具,值钱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第三队从后院回来。
“禀大人,后院的粮仓、柴房、下人房,全部清空了!粮仓里连一粒米都没剩!”
何大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茂更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不可能!”沈茂尖叫起来,“沈家是百年国公府,家产何止万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一定是藏起来了!一定是!”
他猛地转头瞪向林云清,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到底把东西弄到哪里去了!”
林云清低头给沈安理了理衣领,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
“二叔,我刚才说过了。”
“我也不知道。”
沈茂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大人沉着脸,目光紧紧地盯着林云清。
正在这时,他派去查抄私库的那队人也回来了。
领头的校尉满头大汗地跑进前厅,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何大人拧紧了眉头:“私库怎么样?”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何大人,私库的石门开着……里面……”
“里面什么?”
“里面连灰都没有。”
整个前厅,死一般的安静。
沈茂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何大人慢慢转过头,看向林云清。
林云清抱着沈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沈林氏”何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夜之间,整座国公府的家产,你说到底去哪里?”
“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