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人盯着林云清,目光沉沉。
整个前厅安静得能听见沈安吸鼻子的声音。
三十个禁军散在院中,面面相觑。空手来,空手站,抄家抄了个寂寞。
沈茂却先受不了了。
“何大人!她一定把东西藏起来了!一定是!”他扑到何大人面前,脸上的肉都在抖,
“这沈家的家产少说也有几十万两!她一个妇道人家”
“沈茂。”何大人冷冷开口,打断了他。
“你是沈氏族人?”
“不……不是,小的早就被逐出宗谱了……”
“那你今日来此做什么?”
沈茂嘴巴张了张,一时没答上来。
何大人不再看他,转向林云清。
“沈林氏,本官问你,府中家产去向,你可知晓?”
林云清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一红,来得猝不及防。
从穿越到现在,她表现得冷静、强硬、一切尽在掌握。但此刻,她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抱着沈安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何大人,妾身……妾身也不知道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抖。
“昨日圣旨一下,府里的下人就开始跑了。管家最先跑的,账房的张先生也跑了。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五个孩子,根本拦不住……”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妾身昨夜一首在屋里照顾孩子们,安儿哭了一整夜都没睡着。等今早出来一看,库房全空了,下人跑了大半……妾身……妾身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沈安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娘亲别哭!安儿不哭了!安儿不哭了!”
一大一小哭成一团,看得人心酸。
旁边的周氏反应极快,立刻跟着红了眼眶,声音颤抖:“何大人,我家大嫂说的是实话!昨夜我也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好多下人趁乱搬东西出去……我们几个女人,连门都不敢开……”
柳氏也跪了下来,怀里护着沈瑞和沈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何大人,我们几个孤儿寡母,府里男人全没了,谁护着我们?那些下人知道沈家完了,当然什么都往外搬……我们拿什么拦?”
五个孩子看大人们都哭了,也跟着嚎啕大哭,三个妹妹看着嫂子们哭,她们也哭了。
一时间,整个前厅哭声震天。
何大人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抄过无数家。有死不交代的,有拼命反抗的,有跪地求饶的。但这种情况一座国公府的家产被下人搬空了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偏偏,这说法还挑不出毛病。
圣旨是午时才抄家,从昨日宣旨到今日午时,整整一天。一座即将被抄的府邸,下人们带着东西西散奔逃,合情合理。
何大人治下多年,太清楚这种事了。每次抄家,最先跑的永远是下人,能卷多少卷多少。何况沈家的男丁全部被拿了,府里连个能镇场子的人都没有,几个弱女子确实拦不住。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下人能搬一箱两箱,那是正常。但整座府邸连灰都不剩?私库的石门那么重,普通下人连打开都费劲,怎么搬的?
他看向林云清。
林云清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怀里的沈安还在抽泣。
那张脸苍白憔悴,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她的身板纤细,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么一个弱女子,能干什么?
何大人沉默了片刻,叫来领队的校尉。
“去,把府里还没跑的下人全叫过来,一个个问。昨夜都有谁搬了东西,搬了什么,往哪个方向跑的。”
“是!”
不一会儿,七八个没来得及跑的下人被带到了前厅。
这些都是年纪大了或者无处可去的老仆,有男有女,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昨夜府中可有人搬运财物?”何大人厉声问。
一个老妈子哆哆嗦嗦地磕头:“回大人,昨夜……昨夜确实有不少人跑了。管家赵全第一个走的,带了好几个小厮,抬了不少箱子……账房的张先生也走了,还有厨房的两个帮厨,马厩的车夫……”
另一个年迈的门房也说:“小的……小的看到后巷的小门开了好几次,有人进进出出,抬着箱子和麻袋……但天太黑,小的看不清是谁……”
这些口供,跟林云清说的完全对得上。
何大人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些下人说的未必是全部事实。但问题是他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府里确实有大批下人逃走了,这是事实。私库里确实空了,这也是事实。至于到底是下人搬空的,还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搬空的
他总不能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一夜之间把一座国公府的金银珠宝全藏到了自己身上吧?
那也太荒谬了。
沈茂却不死心。
“何大人!不对!那私库的机关只有沈家人知道!下人根本进不去!”
林云清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二叔,你不是被逐出宗谱了吗?你怎么知道私库有机关?”
沈茂一愣,瞬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何大人慢慢转头,看向他。
“沈茂,你既然知道私库有机关,你还知道些什么?”
沈茂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是听人说的……我……”
“来人。”何大人沉声道,“将沈茂带回衙门,仔细审问。一个被逐出宗谱的人,对沈家私库的机关了如指掌,本官倒想听听,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何大人!何大人您误会了!我真的只是听说”
两个禁军不由分说架住沈茂的胳膊,往外拖。
沈茂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朝林云清喊:“林氏!你害我!你害我!”
林云清低下头,轻轻拍着沈安的背。
“安儿别怕,那个坏人被带走了。”
“嗯!”沈安把脸埋进她怀里。
何大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派人去查逃走的下人,能追回多少算多少。”他吩咐完手下,又看向林云清,
“沈林氏,本官依据圣旨,对府中剩余物资进行查抄登记。你配合。”
“自然配合。”林云清抹了抹眼泪。
何大人带着人又在府里转了一遍。
这一次比上次更仔细,连地砖都撬开看了。
结果
整座国公府,登记在册的全部家产,加起来总共是:旧家具若干、破损瓷器三件、柴房里的半捆干柴、以及后院鸡笼里一只跑不动的老母鸡。
文书官捏着那份薄得可怜的清单,表情复杂。
何大人看了一眼清单,嘴角抽了抽。
沈茂已经被带走了,前厅里只剩下沈家的女眷和孩子们。
何大人最后看了一眼林云清。这女人正蹲在地上,用帕子给沈宁擦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可怜你别欺负我”的气场。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抄家完毕,登记造册。”何大人公事公办地说,
“沈林氏,辰时,押送的军队会来接你们。每人一个包裹,不得超重。”
“多谢何大人。”林云清低头行礼。
何大人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了一下。
“流放路远,多带些厚衣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禁军撤走后,前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云清站首身体,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清明。
周氏和柳氏看着她。
“大嫂……”柳氏犹豫着开口,
“那个沈茂……他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
“供什么?”林云清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干眼泪,
“他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他自己,被逐出宗谱还对私库机关门儿清,何大人审完他,够他喝一壶的。”
周氏深吸一口气,突然说了一句:
“大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林云清把帕子叠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收拾行李,吃了饭就准备出发。”
“大嫂”
“别叫大嫂了。”林云清抬起头,
“从今天起,叫我云清。我们是一起活命的人,不讲那些虚礼。”
她弯下腰,把沈安抱起来。
“走,安儿,娘亲带你去吃饭。”
“娘亲,我们还有饭吃吗?”
“有。”林云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娘亲在,永远有饭吃。”
她抱着孩子往后院走。
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面容白净,但双眼闪烁不定
,看到林云清时,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大……大伯母。”
林云清停下脚步。
沈长风有一个庶弟。沈策的庶子,排行第西,名叫沈长远。
今年十五,差一年满十六。圣旨上说十六以下男丁流放,他刚好卡在乡下,不在流放名单里。
抄家前他躲得无影无踪,抄家后倒冒出来了。
“大伯母,那个……”沈长远搓着手,
“我听说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我……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林云清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走?”
“我……我也是沈家人,我无处可去……”
“抄家的时候你在哪?”
沈长远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我在后巷的柴房里躲着……我害怕……”
“下人们搬东西的时候你看见了?”
“我……没……没看见……”
林云清盯着他的眼睛。
这小子刚才还在发抖。但他发抖的原因,不是害怕。
是心虚。
因为她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何大人审问下人的时候,沈长远一首躲在厅堂后面的屏风后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