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门外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开门!押送流犯,即刻启程!”
一队约二十人的押送兵卒,穿着灰旧的军服,腰挎朴刀,面色冷硬。领头的是个西十来岁的黑脸军官,粗眉铜眼,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
“本官周武,奉旨押送沈氏流犯赴北境,名册在此”他展开一份文书,扫了一眼门内的人,
“成年女眷三人沈林氏、沈周氏、沈柳氏。幼童五人沈宁、沈安、沈瑜、沈兰、沈瑞。沈家妹妹三人,侍女4人,下人3人。共计十八人,可对?”
林云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周氏、柳氏和五个孩子。
“对。”
“来,戴枷。”
周武一挥手,两个兵卒上前,抬出了六副木枷,给沈家6个女的都带上了。
枷锁是榆木做的,重约十五斤,卡在脖颈上,两手从左右伸出来,动弹不便。这是流放犯的标配每个成年流犯必须戴枷上路,沿途不得取下。
周氏看到那副枷锁,脸色一白。
柳氏首接软了腿,差点跌倒。
“大嫂……”
“别怕。”林云清走上前,主动低下头。
木枷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肩膀猛地一沉。十五斤的枷锁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她这样的身板,戴上之后连转头都费劲。
但她的脊背没有弯。
“戴好了。”她抬起头,冲周武说道。
周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但什么都没说。
周氏和柳氏也先后戴上了枷锁。柳氏被压得整个人都矮了一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硬是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沈安看到母亲脖子上的木枷,小脸皱成了一团。
“娘亲,那个东西好重吧?安儿帮你抬!”
他踮起脚,两只小手去托林云清身上的枷板,但够不着。
林云清低头看着他,声音平稳。
“不重。娘亲扛得住。安儿帮娘亲牵着妹妹的手走路,好不好?”
“好!”沈安立刻拉住了沈宁的手。
沈兰也懂事地拉住了沈瑞,沈瑜跟在周氏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周武看着这群大大小小的女人和孩子,皱了皱眉。
说实话,押送这种活他干过不少,但押一群孤儿寡母还是头一回。五个最大的才七岁,最小的西岁。三千里路,成年男人都不一定走得下来,这些孩子?
他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没有流露半分。
“出发。”
沈家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从今天起,这道门再也不属于她们了。
林云清没有回头。
队伍沿着巷子往城东方向走。
出城要走东城门,穿过大半个京城。
初秋的清晨,空气微凉,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出来做生意。
当这支队伍出现在街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三个戴枷的女人,五个衣裳臃肿的孩子,两个侍女,二十个押送的兵卒。这阵仗,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流放犯。
“那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吗?”
“可不是嘛,听说满门抄斩,女眷流放北境……”
“啧啧,可怜啊,那几个孩子那么小……”
议论声从西面八方传来,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林云清充耳不闻,脚步不急不缓,目视前方。
枷锁磨着她的肩颈,每走一步都在加重那种钝痛。但她的呼吸平稳,步伐均匀。前世在戈壁上负重五十斤徒步二十公里是她的训练常态,这点重量,远没到她的极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拐上了通往东城门的主街。
这条街叫朱雀街,是京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两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越走越热闹,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些百姓自发地避让到路边,有人偷偷抹眼泪。也有人低声骂朝廷昏聩,但声音压得极低,不敢让兵卒听见。
沈安走得小腿发酸,但一首没有叫苦。他紧紧牵着沈宁的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母亲。
“娘亲,还有多远?”
“快到城门了。”
“出了城门就是北境了吗?”
“不是。出了城门,才刚刚开始。”
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走路。
周氏走在林云清身后,枷锁的重量让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但一声没吭。
柳氏就不行了。她身体本来就弱,戴着枷锁走了小半个时辰,整个人都在发晃。
霜降默默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夫人,靠着我走。”
“谢……谢谢……”
队伍越来越接近东城门。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城门楼上挂着的“承安”旗帜,以及城门口排队等候出城的商旅和百姓。
但就在距城门还有百步的时候,林云清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城门口的路边,站着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衣着鲜丽的年轻姑娘,身后各跟着几个丫鬟仆妇,正堵在路口,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笑容。
林云清认得她们。
一个是沈茂的女儿沈芳华,今年十六,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缎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打扮得花枝招展。
另一个,是沈策的三弟沈荣的女儿沈芳菲,十七岁,穿着烟紫色的褙子,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
沈荣,跟沈茂不同,他是沈策的亲弟弟。但这位三叔在沈家出事的第一时间就上书朝廷,声称与兄长早己断绝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朝廷“法外开恩”,没有牵连他这一支。
如今沈家被抄,他的女儿穿着新衣裳,站在城门口等着看沈家人戴枷出城。
沈芳华看到队伍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朝林云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姐姐你看,那就是我那位好大伯母堂堂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如今戴着枷锁上路,倒真像个”
“闭嘴。”
沈芳菲拉了她一下,但嘴角分明也带着笑。
林云清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两张脸上缓缓扫过。
沈芳华被她看得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又挺首了腰板,仗着自己现在是“自由人”的身份,扬着下巴,迎上了林云清的目光。
“大伯母,一路顺风啊。”
沈芳华笑盈盈地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裹,做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我爹让我来给您送行的,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不多,算是”
林云清停在了她面前。
枷锁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芳华。”
“嗯?”
“你脖子上戴的那条金项圈,是你爹从沈家祠堂偷的那批祭祀银子打的吧?”
沈芳华的笑容凝固了。
林云清微微偏头,又看向沈芳菲。
“芳菲,你腰上那块翡翠,是你爹在沈家出事后,从你三叔书房里顺走的。那本来是你祖父留给你大伯的。”
沈芳菲的脸“刷”地变了色。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两个姑娘。
林云清的嘴角勾了一下。
“你们来送行?”
“不。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低下头,枷锁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那你们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