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我是真心想跟你们走的。”沈长远又往前凑了一步,“我虽然是庶出的,但好歹也是沈家的血脉。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红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世坎坷,被家族遗忘,如今主动站出来要与家人同甘共苦放在话本子里,这简首是忠义少年的典范。
可惜,林云清不看话本子。
她看的是账本。
昨夜搬空账房时,她在张先生的桌案下面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本小册子,记录的是沈家这些年的杂项支出。
其中有一条
“承安十九年六月,西少爷沈长远托管家赵全转交书信一封,寄往城东沈茂处。附银票二十两。”
又一条
“承安二十年正月,西少爷沈长远出府,由赵全陪同,前往城东茶楼,与沈茂饮茶。”
管家赵全,就是昨夜第一个跑的那个。
沈长远和沈茂早就有联系。
一个被逐出宗谱的远房,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一个有丞相府的门路,一个有沈家的内部消息。
好一对叔侄。
林云清慢慢放下沈安,让他站到自己身后。
“长远。”
“在!”
“管家赵全,是你让他跑的?”
沈长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大……大伯母,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赵全走的时候,抬了好几个箱子。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长远连连摇头,“大伯母,我一首躲在柴房里,我什么都没看见”
“赵全跑了,张先生也跑了。”林云清一步步逼近,“但张先生桌子底下的小册子没跑。上面记着,你从去年开始,就一首在跟沈茂通信。”
沈长远的脸白了。
“我……那只是普通的书信往来……他毕竟是族中长辈……”
“被逐出宗谱的人,是什么长辈?”
沈长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云清不打算跟他绕弯子了。
“沈长远,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走?”
沈长远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层讨好的伪装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精明和算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神却老得不像话。
“大伯母,您真聪明。”他的声音不再发抖,“您说得对,赵全是我让他走的。但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沈家的东西是沈茂让他帮忙搬的。”
“沈茂的东西?”
“沈茂前几天就把一批货暂存在咱们府里了,说是等抄家之后再来取。他跟李丞相的人打了招呼,抄家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府里被搬空了,自己暂存的货也不见了,所以今天才急赤白脸地冲过来。”
林云清微微挑眉。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沈茂居然提前把自己的货存在沈家,打算借抄家的机会混水摸鱼。结果她一夜之间把全府搬空,连沈茂的东西也一起收了。
难怪沈茂今天来的时候那么着急。
“所以你跟沈茂是一伙的。”林云清说。
“不。”沈长远摇头,“我跟他做过交易,但不是一伙的。他答应抄家之后给我一条活路在丞相府做个仆从。但现在他自己都被何大人抓走了,这条路断了。”
“所以你又回来找我。”
“大伯母,您别这么说。”沈长远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我确实走投无路了。我不在流放名单上,但我也没地方去。沈茂进去了,丞相府的门路断了。我在京城举目无亲”
“够了。”
林云清打断他。
她看了沈长远很久。
这个少年确实聪明。在沈家鼎盛时,他攀附沈茂,想给自己找一条退路。沈家倒了,他又想回来抱团取暖。随时准备两头下注,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
“长远,你听好了。”
“你跟沈茂通信、替他传递沈家的消息,这件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沈长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不能跟我们走。”
“为什么?!”
“因为我带不了一个随时会卖了我的人。”
沈长远急了:“大伯母,我不会”
“你会。”林云清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在沈家活了十五年,学会的本事就是看风向、挑码头。这不怪你
,庶子的日子不好过,我理解。但理解不等于信任。”
“我信不过你。”
沈长远的脸涨得通红。
“大伯母!我是沈家的血脉!你不能把我丢在京城等死!”
“你不在流放名单上,不会死。”林云清冷静地说,“京城这么大,随便找个店铺做学徒,养活自己不难。你这么聪明,总比流放北境强。”
“我不”
“沈长远。”林云清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今天如果安安静静地走,我就当你跟沈茂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但如果你闹”
她停顿了一下。
“何大人还没走远。他正在到处追查逃走的下人和被搬走的家产。如果他知道,你跟沈茂之间有书信往来,而沈茂又提前把货物存在了沈家……”
沈长远的脸刷地白了。
“你觉得何大人会怎么想?”
沈长远僵在原地。
他太清楚了。如果何大人查到他和沈茂的关系,再查到沈茂提前存货的事那他就是监守自盗的同谋。十五岁不在流放名单上,但犯了罪可就不一样了。
“大伯母……”他的声音发虚。
“叫我林氏就行。”林云清平淡地说,“从今天起,你跟沈家没关系了。走吧。”
沈长远站了很久。
最终,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氏,你会后悔的。”
“也许。”林云清弯腰抱起沈安,“但至少不会是今天。”
沈长远消失在巷口。
周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云清,他毕竟是公公的血脉……”
“血脉不等于可靠。”林云清抱着沈安往屋里走,“能跟我们上路的,只有我信得过的人。多一个不确定因素,就多一分危险。”
“可他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人能跟沈茂做交易,出卖沈家的消息。”林云清头也不回,“你觉得到了北境,他会出卖什么?”
周氏不说话了。
林云清把沈安放到桌边,从空间里取出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和一小壶灵泉水。
“来,安儿吃包子。”
“哇,肉包子!”沈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沈宁、沈瑜、沈兰、沈瑞也闻到了香味,一个个围了过来。
“大伯母,我也要!”
“我也要!”
林云清一人发了一个,又让霜露去叫周氏和柳氏过来吃。
灵泉水掺了普通井水,每人分了小半碗。
吃完东西,几个孩子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沈兰是几个孩子里最大的,今年七岁,已经隐约懂些事了。
“大伯母,我们明天真的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吗?”
“嗯。”
“要走多久?”
“很久。但大伯母会一首在。”
沈兰想了想,抿着嘴说:“那我会照顾弟弟妹妹们的。”
林云清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吃完饭,她开始安排明天的行装。
每人一个包裹这是圣旨的规定。但怎么装,装什么,大有文章可做。
厚棉衣往身上套,一层叠一层,成年女眷每人至少穿三层。碎银子缝进夹层,贴身藏好。包裹里只放干粮饼、水囊、几块粗布、一小包伤药。
“鞋子穿最结实的。”林云清一边吩咐一边给沈安换鞋,“路上磨破了没得换,这双鞋得撑三个月。准备几双结石的鞋子。”
霜露和霜降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
到了傍晚,一切准备妥当。
林云清最后巡视了一遍空荡荡的沈家大院。
一百年的基业,到今天,什么都不剩了。
不。
她拍了拍胸口万亩神田里,什么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