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云清就开始干活了。
“霜露,架锅。大锅。”
“用哪个?”
“行军锅太小,跟周武借他们的两口大铁锅。”
霜露跑去找周武。周武犹豫了一瞬,还是让人把两口铁锅搬了过来。
三口锅一字排开。
林云清让霜降和沈家三个下仆去河床上游找水。昨天走过的路上她记得有一段地方的河底还有少量积水,虽然浑浊,但烧开了能喝。
水找来了,三口锅架上了火。
然后是粮食。
林云清等所有人都忙着生火打水的时候,找了个背人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了三大袋糙米。
每袋约五十斤,一共一百五十斤。
她把袋子拖到锅边。
周氏看到三袋粮食,瞳孔缩了一下。
“云清”
“别问。帮我淘米。”
周氏闭了嘴,蹲下来开始淘米。
一百五十斤糙米,加上大量的水,煮成稀粥不是那种浓稠的好粥,是能照见人影的薄粥。但对于饿了三天以上的人来说,薄粥比浓粥好。饿了太久的人一下子吃太多,会撑死。
三口大锅一起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米香飘了出去。
河对面的流民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那种眼神不是贪婪,不是凶狠,是一种被饥饿折磨到极点之后,突然闻到食物味道时的本能反应。
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绳子。
老黑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大声喊了一句:
“都别动!大姐说了,不让乱来!”
流民们没有冲过来。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踮着脚、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林云清等粥煮开了,舀了一碗尝了尝。
淡的。什么调料都没有。
她从空间里偷偷取了一小把盐,三口锅各撒了一点。
盐不多,但够了。饿了三天的人,喝一碗带咸味的热粥,就是救命。
“老黑!”她冲对面喊了一声。
老黑跑了过来。
“粥煮好了。但规矩先说清楚。”
“大姐你说!”
“第一,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许挤不许抢。我看到谁推搡,谁就没份。”
“行!”
“第二,老人孩子先吃。青壮年最后。”
老黑一愣,但很快点了头。“行。”
“第三,吃完粥的人,去那边”她指了指河床上游一片平坦的空地,“等着。我一会儿有活派给你们。干了活才有第二碗。”
“什么活?”
“挑水、砍柴、帮我们搬东西。后面的路还长,我需要人手。”
老黑拍着胸脯:“大姐,只要有吃的,什么活都干!”
“那就开始。叫你的人排队。”
老黑转身跑回去,扯着嗓子喊:“排队!都排队!老人孩子站前面!小伙子站后面!谁敢插队老子揍他!”
流民们乱哄哄地开始排队。
说是排队,其实一开始乱得很。饿了这么久的人哪有心思讲秩序?一听说有粥喝,呼啦啦全往前涌。
老黑拎着木棍,左拦右挡,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青壮年也帮着维持秩序。
折腾了好一阵子,队伍总算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前面站着的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女人。
最前面的,就是昨天沈兰给过半块饼的那个老妇人。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肚子鼓胀的婴儿。
林云清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粥。
“慢点喝。别急。饿了太久,喝快了胃受不了。”
老妇人捧着碗,手抖得粥都洒出来了。她喝了一口,烫得嘴唇一缩,但舍不得放下碗,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进碗里。
“谢……谢谢恩人……”
林云清没说话,继续盛下一碗。
一碗一碗地发。
霜露和霜降帮着分粥,周氏在旁边添柴加水。
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流民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没有人说话。整个河滩上只有“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
有个老头喝完了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恩人!恩人啊!”
旁边又跪了几个。
“别跪。”林云清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喝完粥的去那边等着,一会儿干活。跪着浪费力气。”
老人们不好意思地爬起来,端着空碗往空地那边走。
轮到青壮年了。
他们排在最后面,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看着前面的人喝完了粥,恨不得冲上去抢锅。
但没人敢。
林云清站在锅边。十五斤的枷锁压在肩上,手里拿着木勺。
就这么一个戴枷锁的女人。
昨晚赤手空拳放倒了老黑。
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青壮年们老老实实地排队,一个一个上前领粥。
一碗下肚,命就回来了。
三锅粥,一百多个人,全部分完。
锅底都刮干净了。
林云清看了一眼空锅。
一百五十斤米,煮了三大锅稀粥,喂了一百多号人。
够了。
她从空间里又取了一袋米五十斤趁没人看的时候塞到了原来的袋子里。这是下一顿的储备。
分完了粥,林云清走到空地那边。
喝了粥的流民蹲了一地,大约七八十个还有力气动弹的。剩下的老弱病残坐在旁边歇着。
“听好了。”她站在最前面,枷锁压着她的肩,但声音稳稳的。
“我叫林氏。我是流放的犯人,带着一群孩子和女眷,要走三千里路去北境。”
流民们安静地听着。
“你们是逃荒的百姓。往南走也好,往北走也好,没吃的就是等死。”
没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我手里有粮。不多,但够养活你们一阵子。”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但粮食不是白给的。我需要人帮忙。挑水、砍柴、搬东西、开路前面还有两千多里山路,靠我这几个女人和孩子,走不到头。”
她扫了一眼众人。
“愿意跟着干活的,每天管两顿饭。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安静了几息。
老黑第一个站出来。
“大姐!我干!”
他身后,几个青壮年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干!”
“有饭吃就行!什么活都干!”
然后是那些女人和老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妇人站了出来:“林姐姐,我会做饭,我帮你们煮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了出来:“我干了一辈子的庄稼活,力气还有。”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了出来:“我跑得快,我可以去前面探路!”
一个接一个。
最后,七十多个能动弹的流民,全部站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走。
林云清看着这些人。
饿得摇摇晃晃的人,眼窝深陷的人,赤着脚的人,抱着孩子的人。
他们不是兵。不是匪。
是百姓。
是这个烂到骨子里的朝廷丢掉的百姓。
“好。”她说。
“从今天起,跟着我的人,每天两顿饭,我管到底。但有三个规矩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欺负比你弱的人。犯了规矩,赶走,不给第二次机会。”
“听大姐的!”老黑大声应。
其他人也跟着应了。
声音参差不齐,但林云清听得清楚这些人是认真的。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而她给了他们一个。
周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复杂。
一个戴着枷锁的流放犯,在荒原上施粥收人。
二十个带刀的官差在旁边站着,一个屁都没放。
他突然觉得从出京那天起,他就不是这支队伍的头。
这个女人才是。
这天剩下的时间,林云清开始安排人手。
老黑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去砍柴。这一带虽然旱,但山沟里还有些枯死的灌木可以当柴烧。
那个中年妇人叫王大婶接管了煮粥的活。霜露教她怎么掌握火候和水米比例。
十来岁的少年叫小石头。林云清让他跟着刘二去前面探路,看看明天的路况怎么样。
剩下的人帮着搬东西、整理营地、照顾老弱。
整个下午,干涸的河滩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营地。
乱糟糟的,但有了秩序。
到了傍晚,林云清又煮了一锅粥。这次加了一点仓房里存的干菜叶子,味道好了一些。
她从空
间里取了灵泉水,掺进粥里量很少,一百多个人分下来每人摊不到几滴,但聊胜于无。
喝了这碗粥之后,流民们的精神明显又好了一截。有几个原本躺着不能动的老人,居然能坐起来了。
吃了晚饭,天黑了。
流民们自发地在河滩上围了几堆火,靠在一起取暖。
林云清这边的营地跟流民的营地隔了二十步不远不近。远了管不住,近了不安全。
沈安吃完了饭,精神头不错。他蹲在火堆旁边,跟沈宁、沈兰一起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娘亲,今天的星星好多啊。”
“嗯。”
“娘亲,那些叔叔阿姨明天还跟着我们走吗?”
“跟。”
“那他们以后都有饭吃了吗?”
“跟着娘亲,就有。”
沈安笑了。
“娘亲最厉害了。”
林云清把他塞进被子里。“睡觉。”
沈安闭上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周氏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云清,你今天收了七十多个人。加上咱们自己的,快一百人了。”
“嗯。”
“粮食……真的够?”
“够。”
周氏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到了北境之后怎么办?”
“到了再说。”
“可是”
“二嫂。”林云清打断她,“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从出京到现在,我们被抄了家、戴了枷锁、走了几百里路、遇了狼、被流民围过。但每一次我们都活下来了。”
周氏点了点头。
“我们不光活下来了。我们还多了粮食,多了人,多了听话的流民。”林云清的声音很轻,“二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攒家底。”
周氏怔了一下。
“攒……家底?”
“对。到了北境,我需要人帮我种地、建房子、挖水渠。这些流民就是我的家底。”
周氏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戴着枷锁的女人,看到的东西跟她完全不一样。
她看到的是眼前的苦难。
林云清看到的是以后的天下。
夜深了。
林云清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明天继续走。队伍从二十几个人变成了将近一百人,行军速度会慢,但人手多了,很多事情会好办。
她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小石头从外面跑了回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姐姐!”
林云清睁开眼。
“怎么了?”
小石头弯着腰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前……前面五里地的山沟里……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兵!穿着军服的!浑身是伤,躺在路边上……”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他身边插着一杆旗。旗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沈。”
林云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