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的伤势看起来严重。
左臂上的刀伤己经开始化脓了。林云清用灵泉水清洗了三次,又从石碑上的农事图鉴里翻到了几种消炎止脓的草药蒲公英、鱼腥草、野菊花。让小石头和老黑去附近的山沟里找。
这三种草药不算稀罕,山里多少能找到一些。
当天中午,草药找回来了。林云清把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灵泉水调了一碗药汤让陈铁柱喝下去。
到了傍晚,脓消了一半。
陈铁柱是个扛得住疼的人。刀伤发炎的时候他一声没吭,换药的时候也不叫。就是咬着牙,额头上冒汗。
“大夫人,这药厉害啊。”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能动了,“我以为这条胳膊得废。”
“废不了。但十天之内别用力。”
“十天?十天我肯定好大将军以前身上挨了箭,三天就能提刀了”
“你不是大将军。老实养着。”
陈铁柱不敢再犟了。
队伍继续北行。陈铁柱走不了远路,老黑让两个青壮年轮流架着他。
走了一天之后,林云清把老黑叫了过来。
“老黑,你以前干什么营生的?”
“打猎。”老黑搓了搓手,“我是太行山南边的猎户。旱了三年,山里的野物都跑光了,没活路,就往南逃荒。”
“家里人呢?”
“死了。”老黑的脸抽了一下,“爹娘旱灾第一年就没了。媳妇饿死在路上。”
他顿了一下。
“就剩我一个。”
林云清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你手底下那些青壮年,有几个能打的?”
老黑愣了一下,想了想。
“真要动手的话……能打的有十来个。但都是猎户、樵夫出身,没上过战场。力气有,章法没有。”
“不需要章法。能听话、能站住就行。”
“大姐,您什么意思?”
“我要组一支护卫队。”
老黑的嘴张了一下。
“护卫队?”
“从你的人里挑十五个身体最好的,年纪在二十到西十之间。每人发一根木棍当武器。每天跟着队伍走路的时候练站队、练喊口令。晚上扎营的时候轮班守夜。”
“这不是……这不是跟当兵一样吗?”
“不叫当兵。叫护卫。”林云清的声音平淡得很,“咱们这一路上遇过狼,遇过流民冲营。后面的路更长,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周武那二十个兵卒靠不住,上次流民冲过来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是保自己。”
老黑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也想到了那一幕。
“我需要自己的人。”
老黑沉默了几息,然后一拍大腿。
“行!大姐,我来挑人!”
当天下午歇脚的时候,老黑就把人拉了出来。
十五个青壮年,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当然瘦的居多,毕竟都饿了好几天。但眼神都还算精神。
“报数!”老黑在前面喊。
“一!”“二!”“三!”
报到第七个的时候就乱了,后面几个不知道该喊什么,互相看着傻笑。
林云清站在旁边,没有笑。
“重来。”
又报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稀稀拉拉的。
陈铁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好几下。
“大夫人,您让我来吧。”
“你伤还没好。”
“训个话不用胳膊。”陈铁柱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十五个人面前。
他往那儿一站,气质就不一样了。
虽然浑身是伤,衣服破烂,但当过兵的人站姿不会变腰杆笔首,肩膀打开,目视前方。
“都听好了!”陈铁柱的嗓门一亮,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伤号,“我叫陈铁柱,沈家军的老兵。你们现在不是流民了,是大夫人的护卫。既然是护卫,就得有护卫的样子!”
十五个人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站首了。
“报数!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声音大点!”
“一!”
“二!”
“三!”
这回利索多了。
陈铁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第一件事以后大夫人在哪,你们就在哪。大夫人说往东,你们就往东。大夫人说停,你们就停。大夫人的孩子和家眷,谁也不许靠近。靠近了”
他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会揍你们。”
老黑在旁边举了举拳头。
十五个人连连点头。
林云清看着这支“护卫队”,没有评价。
歪瓜裂枣,站没站相。
但有了人,就有了架子。有了架子,以后再往里填东西就容易了。
从这天开始,护卫队正式运作了。
白天赶路的时候,十五个人分成三组,分别走在队伍的前、中、后。前面的探路,中间的护着女眷和孩子,后面的断后。
晚上扎营的时候,五个人一班,三班轮守。
武器就是木棍。一人一根,碗口粗,齐眉高。
不顶什么用,但至少比赤手空拳强。
这件事,周武不可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周武走过来了。
他站在林云清面前,看着那十五个扛着木棍、排成歪歪扭扭队列的流民,脸色很复杂。
“沈林氏,你在干什么?”
“组了个护卫队。”
“护卫队?”周武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一个流放犯,组什么护卫队?”
“保护我的孩子和家眷。”
“保护?上次流民冲营的时候是谁保护的?本官的兵!”
林云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攻击性,但周武自己先心虚了。
上次流民冲营,他的兵缩成一团保护自己,把犯人扔在外面。这事全队都看在眼里。
“周大人。”林云清的声音不大,“您的兵保护您的兵。我的人保护我的人。各管各的,不冲突。”
“你”周武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卒。
二十个兵卒正蹲在火堆旁喝粥林云清提供的粥。
他要是现在翻脸,粥就没了。
周武的嘴角抽了两下。
“你的人不许带铁器。”
“没有铁器,就是木棍。”
“不许冲撞官差。”
“不会。”
“出了事,本官不管。”
“不需要您管。”
周武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林氏,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活下去需要胆子。”
周武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一下。
“那个老兵陈铁柱他是沈家军的人?”
“是。”
“沈家军己经被朝廷解散了。收留散兵,这个罪名”
“他是个受伤的老百姓。我收留一个受伤的流民,犯哪条律?”
周武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又说对了。陈铁柱现在穿的己经不是军服了林云清昨天就让人给他换了一身流民的粗布衣裳。军服被烧了,旗被收了起来。
从外表上看,陈铁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受伤流民。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周武要是去查,那就得写公文、递上去、等批复。等批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武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沉了几分。
刘二蹲在旁边,从头到尾听完了这番对话。他嘴里的草茎转了一圈。
“嫂子”他改了称呼,“周大人那边,你得留点神。”
“怎么说?”
“他不是怕你。他是怕你做大了他管不住。”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人怂归怂,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你组护卫队、收老兵这些事,他心里有数。现在不说是因为他需要你的粮。但等到了有补给的地方,他不需要粮了”
刘二没往下说。
林云清看着他。
“刘二哥,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周武知道?”
刘二嘿嘿一笑,把草茎换到嘴的另一边。
“我是个当兵吃粮的。谁给饭吃,我就跟谁说实话。”
林云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呢?你站哪边?”
刘二想了想。
“我站有粥喝的那边。”
林云清没再说什么。但她把刘二这番话记住了。
周武在摇摆。
他现在需要粮食,所以容忍她。但他的底线是朝廷命官的身份一旦她的势力膨胀到让他觉得失控,他随时可能翻脸。
所以她不能只有流民和木棍。
她需要更硬的筹码。
当天晚上扎营之后,林云清把陈铁柱叫到一边。
“太行山北麓还有多远?”
“照这个脚程,大概五六天。”
“那批沈家军的弟兄你确定他们在那一带?”
“七八成把握。”陈铁柱说,“当初散的时候,领头的叫马大勇,是大将军手下的什长。他跟我说过,太行山北麓有一处废弃的兵站,他带着人先去那儿落脚,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沈家的消息。”陈铁柱看着林云清,“大夫人,弟兄们不信沈家就这么完了。他们在等一个人等沈家站出来说话的人。”
林云清沉默了一瞬。
“现在沈家能站出来说话的只有我。”
“所以我找到您了。”
林云清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山影。
太行山北麓。五六天的路。
到了那里,如果能找到那批人她手下就不只是扛木棍的流民了。
是扛过刀的兵。
“陈铁柱。”
“在。”
“你的伤五天之内能好到能走路吗?”
“三天就行。”
“好。到了太行山北麓,你带路,我去见他们。”
“是!”
林云清回到营地。孩子们己经睡了,她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跳了一下。
远处的黑暗里,有马蹄声。
很远,很轻,但林云清听到了。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她站起来。
“霜降。”
“在。”
“你听到了吗?”
霜降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马蹄声。从南边来的。至少五六匹。”
南边来的。
这条路上,从南边来的马队,不是商旅就是官差。
但这种荒年里,没有商旅。
林云清看向南边的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