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出发之前,林云清塞给他半个杂粮饼。
“三件事清河县城防什么样,巡防营总共多少人,粮仓在哪个位置。搞清楚就回来。”
“行。”刘二把饼往怀里一揣。
“还有,注意看他的兵。练过的还是凑数的。”
刘二嚼着草茎走了。小石头跟在后面这孩子跑得快,当个跑腿的够用。
林云清回到营地,没睡。
她坐在火堆旁,心神探入空间。石碑上的农事图鉴更新了一小段,标注了清河县周边的地形官道穿城而过,城东有一处低矮的土围子,城西靠山。
她退出空间,闭上眼,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凌晨时分,刘二回来了。
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时辰。他跑得满头汗,蹲在林云清面前,压着嗓子说
“嫂子,那个胡怀义,不是东西。”
“说。”
“清河县城防狗屁不是。城墙三年没修了,塌了两段,连城门都是虚掩的。”
刘二竖起三根手指。
“但城东那个土围子里至少三十个兵。全副武装。比他今晚带来的那十几个多了一倍。”
“粮仓呢?”
“就在土围子后面。”刘二的表情变了,“嫂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说。”
“粮仓三间大瓦房,门上全锁着,西个人轮班看守。我从墙头往里瞄了一眼”
他咽了口唾沫。
“满的。袋子码到了房梁。少说五万斤。”
五万斤。
林云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路走来,路边饿死的人她见了多少?那些肚子鼓胀的孩子,那些舔着嘴唇等死的老人方圆百里颗粒无收。
而这狗官的粮仓里堆着五万斤。
“袋子上有字。”刘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认得写的是'户部拨发赈灾粮'。”
赈灾粮。
朝廷拨下来救命的粮。被他截了。百姓在外面饿死,他在里面囤粮。
“他的兵精兵还是杂兵?”
“杂的。带头的几个像练过,其他的就是地痞穿了身甲,充数。”
“那就够了。”
刘二一愣:“什么够了?”
林云清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陈铁柱面前。
“胳膊能动了?”
陈铁柱把左臂抬了一下还有点僵,但能活动。
“能。”
“能打人吗?”
陈铁柱的眼底多了点光。
“大夫人,您下令就是。”
林云清又走到老黑面前。
“你手底下那十五个人,挑最利索的五个,今晚别睡了。吃饱。”
老黑站起来。
“大姐,要动手?”
“送粮。”
天亮之后,林云清把周武叫了过来。
“两百斤粮,现在送过去。”
周武一愣:“现在?”
“你派五个人,拉着粮走官道,从正门进清河县,把东西送到县衙门口。”
“就这么送?”
“大大方方的。越高调越好。到了那边跟胡怀义的人多磨一会儿,磨得越久越好。送完了,你的人不要进城,原路返回。”
“那你呢?”
“我带队伍从城西绕。”
周武琢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用两百斤粮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东边,然后你从西边绕过去?”
“差不多。”
“万一他发现了呢?”
“发现不了。因为他会忙着救火。”
周武瞳孔一缩。
“你要放火?”
“不是放火。是他自己的营地走了水。旱了三年,干得石头都能点着。着火不是很正常吗?”
周武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疯了。”
“周大人,我没疯。”林云清的声音沉了下来,“胡怀义粮仓里堆着五万斤朝廷赈灾粮,一粒没发给百姓。他手下三十多个兵,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这些粮食养出来的。”
周武的脸色变了。
“五万斤?”
“刘二亲眼看到的。袋子上印着'户部拨发赈灾粮'。”
周武不说话了。
他当了二十年兵。截留赈灾粮是什么罪,他太清楚了斩立决,全家流放。
“我不是要跟他硬碰硬。”林云清说,“我只
是要从他地盘上过去。但如果他不让那我就顺手帮朝廷处理一个贪官。”
周武沉默了很久。
“你的人打得过他三十个兵?”
“不用打得过。乱起来就行。土围子那片全是干柴茅草屋顶,一点就着。他的兵忙着救火,粮仓就在后面,火烧过去他比我还急。”
周武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两百斤粮我给你送。但出了事我不认。”
“出不了事。那些兵不在朝廷编制里。一个不存在的军营着了火谁来查?”
周武愣了一下,骂了半句没骂出口,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分成三路。
第一路:周氏带着女眷、孩子和老弱流民,十个护卫队员保护,走城西山脚小路先行绕过清河县往北。霜露霜降贴身跟着孩子。
第二路:老黑带五个护卫队员加陈铁柱,从东边摸过去。目标城东土围子。
第三路:林云清自己,带着刘二和小石头,走中间。
分兵之前,林云清蹲到沈安面前。
沈安还迷迷糊糊的,一看到她要走,立刻抓住她的手指。
“不要。安儿要跟娘亲”
“听话。跟二伯母走。娘亲办完事就来找你。”
“可是”
“安儿。”
沈安瘪着嘴,眼眶红了。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沈宁从旁边伸手过来,一根一根掰开了弟弟的手指。
“走吧。”六岁的小姑娘面无表情,拉着弟弟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回了一下头。
“娘亲,你答应过回来的。”
“嗯。”
城东。
老黑带着六个人趴在灌木丛后面。
土围子就在前面两百步。低矮的土墙围了一圈,里面几排营房,茅草屋顶在太阳底下干得发白。西个守兵蹲在门口晒太阳。
“大姐说了,等信号。”老黑压低声音。
“什么信号?”
“官道方向有动静,就是信号。”
他们等着。
太阳升到了头顶。
然后官道方向来了人。
周武的五个兵卒拉着一辆破板车,上面堆着几个袋子,大摇大摆往清河县东门走。
土围子里立刻有人跑进去报信。
不到一刻钟,二十多个兵从围子里鱼贯而出,朝东门方向去了。
围子里的人少了一大半。门口只剩两个守兵。
“差不多了。”陈铁柱小声说。
“走。”
六个人弯腰摸出灌木丛,贴着土墙根绕到了后面。
墙矮不到一人高,裂缝到处都是。
陈铁柱一只手搭上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老黑跟上。六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营房的茅草屋顶,干透了。
陈铁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林云清给他的,沈家旧物。
他吹开火苗,凑到最近一排营房的茅草屋檐上。
“轰”
干透的茅草碰到火苗,火焰瞬间蹿起来,比人还高。
第二排。第三排。
西排营房,一口气点了三排。
“着火了!”门口守兵尖叫着往这边冲。
“走!”老黑一声喊。
六个人翻墙就跑。往北。
身后,土围子己经烧成一片。浓烟冲天。
远处东门方向,二十多个兵卒回头一看他们的营地在冒烟。
不是冒烟,是在烧。
“回去!快回去!”
二十多人扔下周武的人,掉头就往回跑。
周武那边五个兵卒面面相觑。领头的挥了挥手。
“走!快走!”
五个人拉着板车掉头就跑。
两百斤粮?没给。袋子里装的是沙土。
城西山坡上。
林云清看着东边腾起的浓烟。
“着了。”刘二蹲在她旁边,草茎都忘了嚼。
林云清没搭腔。她的目光穿过浓烟,盯着粮仓的方向土围子后面那三间大瓦房。
火在烧营房,还没烧到粮仓。但胡怀义的兵全去救火了他们不会让火烧到粮仓的。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就意味着粮仓那边,现在没人。
“走。”
“去哪?”
“拿粮。”
三个人从山坡上快步往下跑。
绕过城西的一片荒地,穿过两条干涸的水渠,粮仓的瓦房己经在眼
前了。
但林云清的脚步突然停了。
粮仓门口站着一个人。
胖子。骑在马上。身边还跟着六个兵。
胡怀义。
他没去救火。
他带着最后六个亲信,守在粮仓门口。
胖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也看到了林云清。
“沈林氏”
胡怀义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嘴角的肥肉抖了一下。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