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惊动了周武。
他从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手己经按在刀上了。
“哪来的马?”
“南边。”刘二己经站到了高处往远处张望,“来了!看到了六匹马,打着灯笼!”
借着灯笼的光,能看到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快速接近。六匹马,马上坐着穿官服的人,后面还跟着十来个步行的兵卒。
周武的脸色一变。
“是官兵。”
他快步走到路中间,站定,等着来人。
马队很快到了跟前。为首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胖子,穿着青色的七品官袍,头上的乌纱帽歪了一点。圆脸,小眼睛,两撇鼠须,满脸的横肉堆出一副假笑。
他身后的兵卒明显比周武的人精神甲胄齐整,腰挎钢刀,不是押送犯人的杂兵,像是地方上的巡防营。
胖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武。
“哪个部的?”
周武抱了抱拳:“京城刑部押送司,押解犯人赴北境流放。敢问大人是”
“本官是清河县县令,胡怀义。”胖子从马上翻下来,不,是滚下来,“巡查旱情的。”
巡查旱情?
林云清站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个胡县令,心里“咯噔”了一下。
清河县。她记得石碑上的地图清河县就在太行山南麓,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正好卡在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七品县令,大半夜带着兵出来“巡查旱情”?
鬼信。
胡怀义在周武面前晃了一圈,小眼睛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三口大铁锅上停了一下。又在那些流民身上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锅底还残留着粥的米香味。
“周大人”胡怀义的语气一下子热络了起来,“你们这队人不少啊。犯人加上这些……流民?你们收的?”
周武皱了皱眉:“路上遇到的流民,帮忙干些杂活。”
“哦”胡怀义拖长了调子,“流民啊。本官这一路走来,到处都是逃荒的。可怜呐。”
他摇了摇头,表情做足了悲天悯人的样子。
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周大人,您这队人吃得不错啊?”
周武的脸绷紧了。
“本官闻到了米粥的味道。”胡怀义笑眯眯的,“旱区里方圆百里颗粒无收,周大人的队伍倒是有米煮粥。了不起啊。”
“我们是押送队,自带了干粮”
“干粮?”胡怀义的笑意更浓了,“周大人,刑部押送队的配给标准本官清楚得很。每人每天二两糙米,二十个人的队伍满打满算每天不到三斤米。您这三口大锅可不止三斤米的量吧?”
周武说不出话了。
胡怀义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己经完全不一样了。
“周大人,本官也不为难您。旱区嘛,大家都不容易。但本官奉上命巡查旱情、赈济灾民。您这里既然有多余的粮食”
他伸出一只胖手,五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匀一点给本官,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了。”
匀一点。
林云清在后面听着,嘴角冷了一下。
他不是来“巡查旱情”的。他是闻着味来抢粮的。
旱区里突然出现一支有粮食的队伍,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这个胡怀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信息,连夜带着兵追过来了。
说是“匀一点”,实际上
“匀多少?”周武问。
“不多不多。”胡怀义竖起两根手指,“两千斤。”
周武的脸白了。
两千斤。他手下的人加上犯人和流民,一天的口粮也就一百来斤。两千斤,相当于他们二十天的口粮。
“胡大人,这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不够?”胡怀义的笑容收了一点,“周大人,您一支押送队,带着上百号流民,每天管饭。这些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
他的小眼睛骨碌一转。
“还是犯人私藏的?”
这句话一出,周武的脸色彻底变了。
犯人私藏财物,押送官知情不报这是大罪。胡怀义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在他的地盘上,他有权扣押押送队进行“调查”。
一旦被扣,事情就大了。
周武看了一眼林云清。
林云清站在人群里没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己经完全冷了。
胡怀义也注意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林云清身上停了一下戴着枷锁,衣衫陈旧,但面容清丽,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犯妇。
“这位是”
“京城沈国公府嫡长媳,流放犯林氏。”周武硬邦邦地报了身份。
“沈国公府?”胡怀义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沈家。抄家灭门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一个被抄了家的国公府,在朝廷里己经是死狗一条,没人会替他们说话。
胡怀义看林云清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审视或者说,从看一个人变成了看一块肉。
“沈家啊。”他笑了一声,“沈家抄家的时候听说抄出来的家产少得可怜?何大人那份清单上就写了几件旧家具和一只老母鸡?”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可你们现在有粮食喂一百多号人。沈林氏你给本官解释解释?”
林云清看着他。
“胡大人想听什么解释?”
“本官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粮食是我在路上买的。用随身的碎银子,在沿途的村镇里买的。”
“买的?”胡怀义摇了摇头,“这一带方圆百里,哪个村镇还有粮食卖?旱了三年了!”
“入旱区之前买的。进了旱区就没了。”
“那你现在还有多少?”
“不多了。再走几天就见底了。”
胡怀义看着她,笑容不变。
“沈林氏,本官也不想跟你一个犯妇计较。这样吧你把剩下的粮食全部交出来,本官拿去赈济灾民。你们的口粮,本官给你们补到了清河县之后,本官从县里的库粮里拨给你们。”
全部交出来。
到了清河县再补。
鬼话。清河县要是有库粮,还用得着他半夜出来抢?
林云清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夫人的粮食,你也敢要?”
是陈铁柱。
他一瘸一拐地站了出来,挡在了林云清前面。
“你谁?”胡怀义皱眉。
“沈家的人。”陈铁柱没说自己是老兵,只说了三个字。
“沈家的人?”胡怀义嗤笑一声,“沈家己经是犯人了。犯人的人那也是犯人。来人!”
他身后的巡防营兵卒整齐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十多个兵,甲胄齐整,钢刀在手。
周武这边的二十个兵卒也紧张起来了。但他们没动因为周武没下令。
周武在犹豫。
他的脸上写满了纠结。胡怀义是七品县令,在这个地界上他是地头蛇。得罪了他,押送队在他的地盘上寸步难行。
但粮食是林云清的。没了粮,他的兵吃什么?
“周大人。”胡怀义不看林云清了,转向周武,“本官劝你一句。这些粮食来路不明,犯人私藏物资是大罪。你要是配合本官”
他压低了声音,但故意让林云清听到。
“本官给你记一功。回头到了北境交差的时候,这份功劳够你升半级。”
周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升半级。
林云清看着周武的侧脸。
她己经做好了周武倒戈的准备。
但下一秒
“胡大人。”周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犯人的粮食确实是在入旱区之前买的。本官一路押送,看得清楚。来路没有问题。”
胡怀义的笑容僵了一瞬。
“至于匀粮”周武吸了一口气,“本官可以匀。但不是两千斤。两百斤。这是本官能给的上限。再多,我的人就饿死在路上了。”
胡怀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两百斤?周大人,你打发叫花子呢?”
“胡大人,两百斤己经是本官的底线了。”周武的声音硬了一分,“本官是奉旨押送犯人的刑部差官。犯人死在路上,本官担不起这个责。”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
胡怀义的眼神变冷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十几个巡防营兵卒,又看了一眼周武身后的二十个押送兵。
人数上,他没有优势。
但装备上,他的人比周武的人强。
胡怀义没有发作。
他笑了一下。
“好。两百斤就两百斤。”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随和了,像是刚才的对峙完全没发生过。
“周大人爽快。那就劳烦你派人把粮送
到清河县衙吧。本官先走一步。”
他翻身上马确切说是被人扶上马带着人转身走了。
马蹄声渐远。
周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林云清走到他身边。
“多谢周大人。”
“别谢。”周武的声音闷闷的,“两百斤粮食,你出。”
“我出。”
周武看了她一眼。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清河县在前面三十里。我们必须从他的地盘上过。他要是在路上设卡”
“他不会设卡。”林云清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两百斤。两百斤打发不了他。他今晚退了,是因为在这里动手他没把握。但回了清河县,在他自己的地盘上”
林云清看向胡怀义离去的方向。
“他会等我们过去。然后关门打狗。”
周武的脸彻底黑了。
“那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清河县卡在官道上,左边是山,右边是断崖。只有这一条路。”
“那”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他。”林云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周大人,你手底下有没有人跑过夜路?”
“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今晚去清河县附近摸个底。看看胡怀义手下到底有多少兵,清河县城防什么情况,粮仓在哪里。”
周武瞪大了眼睛。
“你你想干什么?”
林云清没有正面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队十五个扛木棍的流民,站得歪歪扭扭但人人瞪着眼,显然刚才的对峙他们都看到了。
又看了一眼陈铁柱。
陈铁柱靠在一块石头上,左臂还包着绷带,但右手己经攥成了拳头。
最后她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山影。
“周大人,你想不想知道一个七品县令,旱了三年的穷县,他手底下怎么还养得起十几个穿甲胄的精兵?”
周武愣了一下。
这话把他问住了。
是啊。
清河县旱了三年。颗粒无收。百姓饿死遍地。
但胡怀义的巡防营兵卒精壮,甲胄齐整,连马都是膘肥体健的好马。
这些兵,吃什么养出来的?
林云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冷的弧度。
“周大人,胡怀义的粮仓里怕是不止他说的那么空。”
她转身往营地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他想抢我的粮?行啊。那我就先看看他的粮仓里藏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