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了。"沈老太一字一顿。
里屋里静了一瞬。
沈大柱和沈二柱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沈大柱才闷声道:"娘,到底是条人命……"
"人命?"沈老太冷笑,"她一个丫头片子,活着也是拖累。你忘了算命的怎么说的?这丫头克父,卫国就是被她克死的!"
提起死去的三儿子,屋里两人都低下了头。
"留着她,迟早把咱全家都克进去。"沈老太一锤定音,"到了山里,找个机会,越远越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谁都不许往外说。"
"哎……"沈二柱应得心虚。
墙角的沈糯,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听懂了。
每个字都听懂了。
要把她扔进山里。
三岁半的孩子,本该吓得大哭大叫。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个破布包袱往身边挪了挪,小脑袋飞快地转着。
山里有什么?爹以前说过,山里有野果,有泉水,有……野兽。
她得活下去。
天蒙蒙亮,沈家跟着村里的逃荒队伍出发了。
长的人流拖着家当往南走,老的小的,哭的喊的,乱成一片。
沈糯背着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头。
"快点走!磨蹭啥呢!"王翠花回头催她,怀里却稳稳抱着宝根,"再掉队就把你扔这儿喂狼!"
糯糯没说话,咬着牙加快脚步。
包袱压得她肩膀生疼,可她一声不吭。
旁边一个逃荒的大娘看不下去,凑到王翠花跟前:"这位大妹子,你家这闺女才多大点?背这么重的包袱,造孽哟。"
"她乐意背。"王翠花头也不回,"大娘您管好自己得了。"
那大娘摇头,叹了口气走开了。
走到晌午,太阳毒辣地晒着。
宝根累得不肯走了,赖在地上哭。
"宝根乖,奶有好东西。"沈老太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白面馍,掰了一大半塞给宝根,"吃了就有力气走了。"
宝根接过馍,大口大口啃起来。
沈糯站在不远处,盯着那个白面馍,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饿。
从昨天那点窝窝头渣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看啥看?"王翠花瞥见她的眼神,没好气地呵斥,"没你的份。赔钱货也想吃白面馍?做梦去吧。"
沈糯收回目光,低下头。
招娣偷偷扯了扯糯糯的衣角,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小块掰碎的窝窝头。
"快吃。"招娣压着嗓子,飞快地说,"别让我娘看见。"
糯糯抬眼看她,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她把那点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招娣!你跑那么后头干啥!"李秀兰回头喊。
招娣赶紧跑回去,临走又回头看了糯糯一眼。
队伍继续往前走。
前方,连绵起伏的大山渐渐近了。
黑压的山影过来,林子密得看不见底。
沈糯糯抬头望着那座山,小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
她知道,那就是奶奶说的地方。
"娘,前头就是大青山了。"沈大柱压低声音凑到沈老太身边。
沈老太眯起眼,扫了一眼落在队伍最后的糯。
"等进了山,找个岔道。"她声音冷得像冰,"队伍乱,没人会注意。你带她往林子深处走,越深越好。"
"那……扔下她就走?"沈大柱喉结滚了滚。
"不然呢?"沈老太冷笑,"还等她自己回来不成?大柱,记住了,下了狠心就别回头。这是为了全家。"
沈大柱攥紧了拳头,半天才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进山。
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沈糯糯感觉到有一只
手落在了她的小肩膀上。
是沈大柱。
"糯糯,"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爹带你走条近道。"
糯糯抬头看他。
这个从没正眼看过她的爹,此刻别开了脸,不敢和她对视。
"跟爹走。"沈大柱拉起她的小手,往林子深处拐去。
身后逃荒的队伍声音越来越远。
西周的树越来越密,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林子的声音。
糯没挣扎,乖乖跟着走。
可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首冷静地观察着西周——哪里有水,哪里能藏,哪个方向能出去。
走了不知多久,沈大柱在一棵大树下停住了脚。
"糯糯,"他蹲下身,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在这儿等爹一会儿。爹去前头看路。"
糯糯仰头看着他,慢吞地开口,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
"爹,"她说,"你,不会,回来了。"
沈大柱的身子猛地一僵,脸"唰"地白了。
"你……你瞎说什么!"
"奶说的,"糯糯眨了眨眼,"把糯糯,扔山里。"
"你听见了?"沈大柱声音都变了调,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糯糯你别乱说,爹真就去看看路……"
"爹。"糯糯打断他,小手指了指他空的两手,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你的粮,没带。糯糯的包袱,全是宝根的衣裳。"
"你要走的,糯糯,知道。"
沈大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地面都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沈大柱脸色大变,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回跑。
"爹——"糯糯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
沈大柱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林子里,只剩下三岁半的沈糯糯。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仓皇逃走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喊。
那声兽吼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近了许多。
糯糯缓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她攥紧了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对自己说——
"哭,没有用。糯糯,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