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兽吼在林子深处滚了两滚,慢慢远了。
糯糯没动。
她小脑袋偏着,听了好一会儿,确定那声音是往别处去了,才迈开小短腿。
地上有脚印。
沈大柱跑得急,鞋底在松软的腐叶上踩出一串乱印子,深一个浅一个,朝着来的方向去。
糯糯踩着那串脚印走。
她个子矮,包袱又重,走两步就得歇一口气。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黏在睫毛上。她抬手胡乱抹一把,继续走。
林子里光线一格一格暗下去。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隐约有人声飘过来。
糯糯停住脚,扒着一棵树往外看。
是沈家人。他们没走远,正聚在一处缓坡上喘气。
王翠花抱着宝根坐在石头上,沈老太磕着烟袋,沈大柱站在一边,脸还白着,手里没东西,神色慌张。
糯糯从树后头走出来。
最先看见她的是招娣。小姑娘“啊”了一声,捂住嘴。
王翠花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你怎么回来了?”
糯没说话,慢吞走到人群边上,把背上那个比她还高的包袱卸下来,放在地上。
沈大柱的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看向沈老太。
沈老太眯起眼,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冷得像石头。
“大柱。”
“娘,我……”沈大柱的喉结上下滚,“林子里有野兽,我……”
“废物。”沈老太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把沈大柱骂得低下了头。
二房的李秀兰抱着招娣往后缩了缩,不敢吭声。
糯糯站在那儿,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过他们的脸。
她什么都看明白了。
爹没扔成她。奶奶很不高兴。
她心里清楚得很,可她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小布鞋。
“走。”沈老太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前走,“前头还有路。”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一回,沈老太没再让糯糯走最后头。她让沈大柱牵着糯糯,走在中间。
糯糯被一只大手攥着,那只手汗津的,攥得很紧,却不敢看她。
她也不看他。
走到天快擦黑的时候,前头出现一处山洞。
山洞在半山腰,背着风,洞口被几丛灌木挡着。
“在这儿歇。”沈老太一声令下。
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往洞里钻。
王翠花从怀里那个鼓囊的包袱里掏出几个玉米饼子,是路上偷偷藏的,黄澄澄的,还带着点干硬的香气。
“宝根,给。”她先掰了一大块塞给儿子。
“娘,您吃。”
“招娣也分一点。”李秀兰小声说。
王翠花不情愿地撕下一小角,丢给招娣。
一圈分下来,沈大柱有,沈二柱有,沈老太有,连最小的招娣都有。
糯糯靠着冰凉的洞壁坐着,没人朝她这边看一眼。
她也没伸手。
她把两条小腿收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吃。
宝根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朝她做鬼脸。
糯糯眨了眨眼,没理他。
她肚子早就饿得贴到了后背,可她知道,开口讨是没用的。
讨了,挨骂。
不讨,也是饿。
那就不讨。
洞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了。山风灌进洞口,呜地响,吹得灌木丛沙沙摇。
糯糯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
她在心里数自己今天吃了几口东西——招娣偷偷塞的那一小块窝头,半个。
就半个。
不知过了多久,沈大柱忽然站起身,往洞外探了探头。
“娘,”他回过头,声音有些发飘,“前面好像有条道,趁天还没全黑,走吧。”
沈老太睁开眼。
“走。”
众人又开始收拾。王翠花把剩下的饼子塞回包袱,拽起宝根。
沈大柱背起家当,沈二柱搀着沈老太。
一个一个,往洞外去。
糯糯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去拎那个属于宝根的破包袱。
“放下。”
沈老太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糯糯抬起头。
老太太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你
就待在这儿。”沈老太一字一句,“别跟来了。”
糯糯愣住了。
她攥着包袱带的小手,僵在半空。
洞外,沈大柱已经走了,背影没入黑暗里。王翠花拽着宝根,头也不回。沈二柱搀着沈老太,老太太转身就往外走,再没看她一眼。
只有招娣。
小姑娘走到洞口,回过头,朝糯糯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慌,有怕,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招娣!磨蹭啥!”李秀兰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狠狠往外拖。
招娣被拖得一个趔趄,最后看糯糯的那一眼,被甩在了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远。
人影一个一个消失在洞口的黑暗里。
山洞里,只剩下糯糯一个人。
她还保持着弯腰去拎包袱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首起身。
洞外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山风刮过洞口,呜呜地哭一样响。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拖长的狼嚎,凄厉,渗人。
糯糯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小的身子绷得很紧。
她的眼眶,一点红了。
三年了。挨打,挨骂,被叫赔钱货,被扔包袱,她一次都没哭过。
可这一刻,黑漆漆的山洞里,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肚子饿得发疼,远处的狼在叫——
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
一滴。
两
砸在她脏兮兮的小手背上,凉的。
糯糯抬起手,用满是泥的手背,把脸上的泪擦掉了。
擦得很用力,把小脸蹭得花一道黑一道。
擦完,她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她记得爹说过的话。
哭没有用。不如想办法。
糯糯环顾西周,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在山洞角落里摸索。
她摸到了一堆干草。
不知道是哪个上山的人留下的,或是被风刮进来的,反正干得很,软的一堆。
糯糯把干草扒拉到背风的洞壁角落,团成一个窝,然后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
干草扎得脖子有点痒,可暖和。
她把膝盖收到胸口,缩成小的一团,咬着下嘴唇。
洞外的狼嚎又响了一声。
糯糯闭上眼,声音很轻,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字地,说给自己听——
“糯糯,不哭。”
“哭,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