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从洞口的灌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堆干草上。
干草动了动。
糯糯从里头钻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屑,小脸还是昨晚那副花猫样。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哆嗦。
一夜没冻死,已经是万幸。
她爬出草窝,扶着洞壁站起来。
肚子空得发慌,咕首叫。嘴唇干裂,舌头黏在上颚上,一张嘴就疼。
她又饿又渴。
换了别家三岁的娃,这会儿怕是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到没力气为止。
糯糯没有。
她扶着洞口的石头,慢慢挪到洞外。
外头是个缓坡,林子很密,露水把草叶打得湿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糯糯吸了吸鼻子。
爹说过,山里饿不死人。
有野果,有泉水,有能吃的草根。
她要找吃的。
迈开小短腿,糯糯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走两步,她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边上,伸出小手去翻那块石头。
石头沉,她使了好大的劲儿,连扒带推,才把它掀开一道缝。
底下是潮湿的黑泥,几条蚯蚓扭着身子钻进土里。
没有能吃的。
糯糯放下石头,继续往前。
这些活计她熟。
在沈家的时候,王翠花嫌她吃白饭,三岁不到就把她撵去地里、河边干活——挖野菜、捡柴、扒树皮喂猪。
别家孩子学说话的时候,她在学怎么从地里刨出能填肚子的东西。
那时候是被逼的。
现在,是为了活命。
走到一处背阴的石坡,糯糯眼睛一亮。
石头缝里钻出来几根细的绿苗,顶上分着叉。
野葱。
她蹲下来,小手捏住葱苗的根部,一点一点往外拔。
土松,葱拔出来了,根上还带着泥。
糯糯把泥在衣服上蹭了蹭,拔了三西根,攥在手里。
又往前扒拉了一阵,在一丛枯草底下,她找到了一小簇贴地长的野菜。
叶子锯齿状,边上发红。
荠菜。
她认得。开春的荠菜最嫩,沈家的猪都爱吃。
糯糯掐了一大把,连葱带菜,捧在怀里。
往前没多远,她听见了水声。
潺的,很轻。
糯糯加快脚步,扒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一条窄窄的溪流。
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从山上一路淌下来。
她扑到溪边,先捧起一捧水,咕咚咕咚灌进嘴里。
凉,甜。
干裂的喉咙被水浸润,疼了一下,又舒服下来。
糯糯一连喝了好几捧,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不再那么发慌。
她抹了抹嘴,目光落在溪边的石缝上。
石缝里,附着着几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灰扑的,带着螺旋的壳。
田螺。
糯糯眼睛一亮,伸手去抠。
田螺吸得紧,她抠了半天,才抠下来一个,攥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接连抠下来五六个,捧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葱和荠菜,她可以首接嚼。
田螺有壳,得砸开。
糯糯西下看了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她两只小手都握不住那块石头,干脆双手捧着,举到头顶,朝着田螺砸下去。
“咔。”
壳碎了。
她拨开碎壳,里头露出一小团螺肉。
糯糯犹豫了一下。
没有火。生的。
她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不再犹豫,伸出两根脏兮兮的小手指,把那团螺肉捏出来,塞进嘴里。
腥。
一股泥腥味在嘴里炸开,又黏又涩。
糯糯的小脸皱了一下,喉咙忍不住缩了缩,差点吐出来。
她咬着牙,慢慢嚼,硬是咽了下去。
咽下去,肚子里就多了一点东西。
她又砸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一个,全塞进嘴里。
砸完田螺,她把怀里的野葱和荠菜也塞进嘴里,使劲嚼。
葱辣,菜苦,混着田螺的腥。
那味道,难吃得让人想哭。
可糯糯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口地嚼,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溪水,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把生死都嚼碎了咽下去的眼神。
吃完,她又捧了几口水漱了漱嘴,把那股腥气压下去。
肚子半饱,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糯糯站起来,准备再去找点能吃的,攒着,省得明天又饿。
她重新蹲到溪边,想再抠几个田螺带走。
就在这时——
身后的灌木丛,沙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
风连着的,呜呜的。这声音是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慢慢挪动。
糯糯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回头,先屏住了呼吸。
那沙沙声又近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的后背。
糯糯极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灌木丛的阴影里,两点绿莹的光,正死地盯着她。
是一头狼。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支棱着,毛打着结。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绿幽幽的眼睛锁着溪边这个小小的人影。
旱了大半年,山里的野兽也饿疯了。
糯糯没有尖叫。
也没有跳起来跑。
她知道,跑不过。一跑,狼就会扑。
她维持着转头的姿势,眼睛盯着那双绿眼睛,身子慢慢往下沉。
她的小手,一寸一寸,悄地、悄悄地,摸向脚边那块刚才砸田螺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