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身影,一动不动。
糯糯站在原地,攥着石头的小手没有松。
她的鼻子里全是那股腥膻味。重,闷,黏在喉咙口,让她忍不住想咳。
那东西很大。比村里最大的黄牛还大。橘黄的毛,黑色的纹,趴在山洞另一头透光的出口边上。
糯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可她心里隐有个数。
赵爷讲过山里的事。讲过狼,讲过野猪,也讲过一种最厉害的——
“山里的王,黄毛黑纹,一吼,百兽都得趴下。”
“那叫老虎。”
赵爷爷说,他这辈子只远见过一回,吓得三天没敢上山。
糯糯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它真的一点都不动。
连呼吸时身子的起伏,都没有。
糯糯的小脑袋飞快地转着。
能把饿狼吓跑的,是它的味道。可它一动不动。一个活物,不会这么躺着,由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把别的野兽招来。
它……可能死了。
糯糯没有立刻过去。
她记得爹的话,也记得赵爷爷的话——再厉害的野兽,也有装死的,也有受伤发狂的,最危险。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朝那身影的方向,轻轻丢了过去。
石子打在那东西的身上,“嗒”一声,又弹开,落在地上。
那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糯又丢了一颗,这回用了点力气。
还是没动。
她站起来,攥着那块大石头,借着洞里漏进来的光,一步一步,极慢地往里挪。
越往里走,那股腥膻味越重。
走近了,她才看清。
那真的是一只老虎。
一只成年的母虎。
它侧躺在地上,西肢摊开,巨大的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却没有一点光。
糯糯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太大了。
它就算躺着,也比糯糯整个人还高出一截。那张嘴微张着,露出里头森白的、比她手指还长的獠牙。一只爪子摊在外头,爪子上的肉垫子,比她的小脸还大,弯钩似的爪尖泛着黄。
糯糯长这么大,从没离一头这么大的野兽这么近过。
她被那体型震住了,呆地站着,半天没挪步。
可她很快注意到了别的。
母虎的身上,有几个洞。
橘黄的毛上,糊着一片暗黑色的、干了的东西。那东西从那几个洞里流出来,顺着虎腹流到地上,结成了一摊发黑的硬壳。
血。
是干掉的血。
糯认得那种暗黑发硬的痕迹。爹没的那天,她见过。
她也认得那几个洞是什么。
村里赵爷爷有一杆老猎枪,打出去“砰”一声,能在野猪身上打出这样的洞。
是猎人。
这只老虎,是被猎人用枪打死的。
血都干透了,结成了硬壳。看这样子,它死了,不止一天。
糯糯松了口气,绷紧的小身子,一点放松下来。
死的。
它不会动了,也不会吃她了。
她甚至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望着这只巨大的、死去的野兽。
它生前,一定很厉害吧。是山里的王。狼闻见它的味道都得夹着尾巴跑。
可它也被打死了。
被那种“砰”一声的东西,打出好几个洞,倒在这个黑黢黢的山洞里,一个人,慢慢地,没了。
跟爹一样。
糯糯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退出去——她得离这味道远点,这么重的腥膻味,说不定还会招来别的野兽。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细细的,软的。
“呜……”
像是什么小东西在叫。
糯糯停住脚,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母虎的肚子那边传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绕着那庞大的虎身,慢慢挪过去。
绕到母虎肚子旁边那块阴影里,糯糯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毛茸的东西,正缩在死去的母虎肚子边上。
它很小。
也就比一只猫大一点。橘黄色的小身子,上头有几道还没长开的黑纹,瘦得肋骨都看得见。它把自己往母虎那已经冰凉的肚子上拱,小爪子无力地扒拉着,嘴里发出那种细弱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呜……”
它在叫妈妈。
糯糯一下子就懂了。
它在叫妈妈。
可它的妈妈,已经不会回应了。
那叫声越来越弱,小虎崽饿得浑身发抖,整个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它拱了一会儿,没拱出奶,又抬起小脑袋,茫然地“呜”了一声,湿漉的眼睛里,全是不明白。
它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动了。
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饿,妈妈也不管它。
糯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看着这只小小的、瘦弱的、被丢在死去妈妈身边的虎崽。
它和她,一模一样。
都是被这个世界丢下的。
它的妈妈死了,再不会回来。
她的爹死了,被一群人丢进了山里。
糯糯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沈家人一个一个走出山洞,没人回头。招娣被她娘拽走,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被甩在了身后。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
一个人,缩在黑黢的洞里,又冷又饿,听着外头的狼嚎,等着天亮。
没人管她。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蹲了下来。
慢慢地,蹲在小虎崽面前。
小虎崽察觉到动静,停止了拱动,警觉地缩了缩身子,小脑袋艰难地抬起来,朝糯糯这边转过来。
一人,一虎。
西目相对。
小虎崽的眼睛湿漉漉的,又黑又亮,里头满是怕,满是饿,还有一点,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对妈妈的盼望。
它太小了。小到还不知道怕一个人类。它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蹲下来的小东西,身上没有那种让它害怕的味道。
它没有逃。
糯糯也没动。
她就这么蹲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静地看着虎崽湿漉漉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洞口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落在他们俩身上。
一个三岁半的小奶娃,一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虎崽,蹲在一只死去的母虎旁边,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对望着。
糯糯先动了。
她伸出手。
那只手脏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昨夜睡草窝、今早砸田螺,蹭得一道黑一道。
她把手慢慢伸过去,伸到小虎崽的头顶上方。
小虎崽身子一抖,往后缩了一点。
糯糯停住手,没急着碰它。她就把手悬在那儿,让虎崽看着,让它习惯。
小虎崽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闻了闻,那股让它害怕的气味,确实没有。
它的小脑袋,犹豫豫地,往那只手底下凑了凑。
糯糯的手,轻轻落在了它的头上。
毛茸茸的。脏,还打着结,可底下是热的。
她极轻地,摸了摸虎崽的小脑袋。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她嘴里慢慢吐出来,一字一字,又轻又稳。
“你,”
“也没有,妈妈了。”
话音刚落,小虎崽像是听懂了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委屈又黏糊的——
“嗷呜——”
下一刻,它挣扎着从母虎冰凉的肚子边爬起来,跌撞撞地,一头拱进了糯糯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