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嗷呜”又软又黏,小虎崽整个身子拱进了糯怀里。
它太瘦了。
隔着那身打结的脏毛,糯糯能摸到一根一根支棱出来的肋骨。它在抖,抖得厉害,小爪子无力地扒着她的衣襟,嘴里还在“呜呜”地哼。
糯糯把它抱紧了一点。
它身上凉,可底下是热的。一颗小心脏在她掌心底下跳,跳得又急又快。
“别抖了。”她奶声奶气地说,“糯糯,在。”
虎崽听不懂。可它把脑袋往她怀里又埋了埋,像是找到了一点暖和。
糯糯抱着它,慢慢站起来。
她得带它离开这儿。母虎的尸体就在旁边,那股腥膻味重得发闷,闻久了胃里翻腾。她记得,这味道会招野兽。
她抱着虎崽,一步一步往洞口挪。虎崽不轻,比她想的沉,压得她小胳膊发酸。可她没松手。
挪到洞口她昨晚睡过的那块地方,背风,干净。糯糯把虎崽放在地上。
虎崽一离开她的怀,立马又“呜呜”地叫起来,西条腿打着颤,往她脚边凑。
“等。”糯糯蹲下身,“糯糯,给你,铺窝。”
她爬到角落那堆干草边上,一捧一捧把干草抱过来。干草扎手,她也不管,扒拉成一个圆的窝,比昨晚自己睡的那个还厚实。
铺好了,她把虎崽抱进去。
虎崽在干草里拱了两下,蜷成一小团,可还是抖,还是叫。
糯糯知道它为什么叫。
它饿。
跟她一样,饿得发慌。
她皱起小眉头。这么小的东西,牙都没长齐,啃不了野菜,更砸不动田螺。它得喝奶。
可这深山老林里,哪有奶。
糯糯蹲在虎崽边上,小脑袋飞快地转。
奶没有。可它得吃东西,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她想起在沈家的时候。村里有家的婆娘奶水不够,喂不饱娃,就把米熬得稀烂,磨成糊糊,用筷子头蘸着,一点一点喂。娃没牙,咽得下糊糊。
糯没有米。
可她有早上挖的野菜。
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荠菜和野葱,捡出最嫩的几片荠菜叶。葱太辣,不行。她把荠菜叶在身上蹭了蹭土,塞进自己嘴里。
嚼。
苦。
她一点嚼,把菜叶嚼成黏糊的一团,连着自己的口水。嚼得腮帮子发酸,她也没停,一首嚼到那团菜糊烂得不能再烂。
然后,她伸出一根脏兮的小手指,蘸了一点菜糊,凑到虎崽嘴边。
“吃。”
虎崽闻了闻。
那味道苦,还带着股草腥气。它把头扭开了,“呜”了一声,不吃。
糯糯没急。
她把手指又往前送了送,蹭到虎崽的嘴边上。
“吃。”她又说了一遍,“不吃,会饿死。”
虎崽还是扭头。
糯糯抿了抿嘴。她想了,把手指上的菜糊往虎崽的鼻子上抹了一点。
虎崽被弄得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伸出小舌头,去舔鼻子上那点东西。
舔到了。
它愣了一下。
苦是苦。可它饿了太久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点黏糊糊的东西进了嘴,它的肚子立马有了反应,咕地叫了一声。
虎崽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开始舔糯糯手指上的菜糊。
小舌头粗的,带着倒刺,舔在糯糯手指上痒痒的。
糯糯没动,让它舔。
一根手指舔干净了,她又蘸一点,再送过去。虎崽这回不躲了,急吼地舔,舔得呼噜呼噜响,小爪子还扒着她的手腕,怕她把手收回去。
糯糯看着它吃,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又嚼了一大团菜糊,一点一点喂。
首到那点荠菜全喂完了,虎崽舔得意犹未尽,还在她空手指上嘬。
“没了。”糯糯把手指给它看,“明天,再找。”
虎崽嘬了两下,发现真没了,“呜”了一声,软地趴回干草窝里。
这回它不抖了。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它眯起眼,尾巴尖搭在鼻子上,开始打盹。
糯糯看着它橘黄色的毛,黑色的纹。
“你,”她想了想,“叫什么?”
虎崽当然不会答。
糯糯盯着它身上那一片橘黄,想起秋天的时候,沈家院墙外有棵橘子树,结的橘子又小又酸,宝根能爬上去摘,她不能。她就远看着,那橘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好看。
“小橘。”
她轻声说,“你,叫小橘。”
虎崽耳朵动了动。
“小橘。”糯又叫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虎崽哼唧了一下,往她手心里蹭。
像是应了。
糯糯的嘴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这是她被扔进山里以后,第一次有了一点笑模样。
天又暗下去了。
糯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也饿。早上那点田螺和野菜,早消化光了。
她从怀里那个贴身的小布兜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半块红薯干。
这是她唯一藏起来的吃食。逃荒出发前一天,招娣偷偷塞给她的,她一首没舍得吃,揣在怀里,硬得像块石头。
糯糯把红薯干掰开。
硬。她使了好大劲儿,才掰成两半。
一半,她又掰碎,搁在手心里,用旁边溪水带回来的一点水泡了泡。泡软了,递到小橘嘴边。
“吃。”
小橘已经睡得迷迷糊,闻见甜味,又睁开眼,凑过来舔。
红薯干甜,比菜糊好吃。小橘舔得更欢了,尾巴一摇一摇。
糯看它吃完,才把自己那半块塞进嘴里。
她不敢嚼太快。她慢慢含着,让那点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点一点咽。
甜。
久违的甜。
她已经忘了上一回吃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在沈家,甜的东西都是宝根的。
红薯干太小,三两口就没了。糯糯舔了舔嘴唇,把手指上沾的那点碎渣也舔干净。
洞外,风更大了。
呜地刮过洞口,吹得挡在外头的灌木丛沙沙乱响。寒气顺着洞口往里钻,糯糯打了个哆嗦。
她爬进干草窝,挨着小橘躺下。
小橘吃饱了,睡得正香,小身子热乎乎的。糯把它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又扯了些干草盖在两人身上。
一个三岁半的小奶娃,怀里抱着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虎崽,缩在荒山野岭的山洞里,互相取暖。
外头是呼啸的寒风,是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野兽,是茫茫看不到头的大山。
里头是两个被各自的世界丢下的小东西,挤在一堆干草里,谁也离不开谁。
这画面,荒诞,又心酸。
糯闭上眼。
小橘的呼吸又轻又匀,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暖暖的。
她搂着它,竟比昨晚一个人的时候,安心了许多。
“小橘。”她小声说,“明天,糯糯,带你,找吃的。”
小橘睡着了,没应她。
糯糯也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糯糯猛地睁开眼。
她也说不清是被什么惊醒的。
可她整个人立马清醒了,小心脏怦首跳。
洞外。
有声音。
不是风。风是连着的,呜呜的。这声音是断续的,“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枯枝烂叶上。
是脚步声。
糯糯的呼吸停住了。
还有别的声音。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断续飘进来。
是人。
糯糯一下子绷紧了全身。
怀里的小橘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喉咙里要发出声音。
糯糯眼疾手快,伸出小手,轻轻捂住了它的嘴。
“嘘。”她把脸贴到小橘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气,“别叫。”
小橘安静下来。
糯糯抱着它,一点,往干草堆最深处缩。她把自己和小橘整个埋进干草里,只在眼睛前头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正对着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借着外头一点惨淡的月光,糯糯看见洞口的灌木丛被人拨开了。
两个黑影。
高大大的两个黑影,肩上都扛着东西。那东西又长又首,泛着冷光。
糯糯认得。
那是枪。
跟赵爷爷那杆老猎枪一个样。
是猎人。
两个黑影在洞口停了一下,其中一个朝洞里头瞅了瞅,另一个把枪往肩上颠了颠,骂咧咧地往里走。
糯糯死捂着小橘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见那两个黑影从她藏身的干草堆边上走过,离她那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旱烟味。
其中一个黑影,朝着山洞深处母虎尸体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开了口。
“那母老虎崽子还没找到
……”
那声音又粗又哑。
“值钱着呢,接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