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接着找”还在洞里头打着转。
糯糯埋在干草堆最深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两个扛枪的人,就是打死小橘妈妈的猎人。
他们回来了。
他们要找小橘。
糯糯的手,把小橘的嘴捂得更紧了一点。
小橘在她怀里,绷得像一块石头。它似乎也闻出了什么。这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它记得。就是这个味道,让它的妈妈倒下,再也没起来。
它一声都没出。
只有那颗小心脏,在糯糯掌心底下,跳得飞快。
糯糯把它搂得死紧。
两个猎人往洞里头走,脚步重,踩得地上的碎石“咯吱咯吱”响。
走在前头的那个,忽然停住了。
“老二,照。”
跟在后头那个,从腰上摸出一样东西。
“咔哒”一声。
一道惨白的光,从那东西里射出来,亮得刺眼,在洞里头扫来扫去。
手电。
糯糯从没见过这么亮的东西。那道白光扫过洞壁,扫过地面,一寸一寸往她藏身的干草堆这边移过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把脸又往干草里埋了埋,连眼睛前头那道缝都不敢留太大。
白光扫过来了。
从她头顶上方,“唰”地扫了过去。
干草挡住了大半。那光在干草堆顶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往洞穴深处去。
糯糯一动不敢动。
冷汗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黏住了贴身的衣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
那道白光,终于照到了洞穴深处。
照到了母虎的尸体上。
“在这儿呢!”走在前头那个猎人嗓门一下子高了,“老二,找着了,母老虎在这儿!”
两个黑影快步走过去,围着母虎的尸体转。
“啧,死透了,都僵了。”
“咱那枪打得准吧?三枪,全打在要害上。”
“少废话。”前头那个猎人伸出脚,在母虎的尸体上踢了一脚,“这虎皮还能卖不少钱,先把这个弄走。”
糯糯透过干草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两个人,蹲下身,从腰里抽出明晃的刀。
刀刃在手电光底下,闪着冷光。
他们开始动手。
糯糯听见“刺啦刺啦”的声音,是刀划开皮肉的声音。她看见那两个人一下一下地割,一点一点地,把母虎那身橘黄夹着黑纹的皮,从尸体上剥下来。
怀里的小橘,开始发抖。
它抖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憋着一声“呜”,却被糯糯死捂着,发不出来。
它的眼睛,首勾地盯着洞穴深处。
盯着它妈妈。
糯糯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看见小橘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那道惨白的手电光,还有它妈妈一点被剥下皮的样子。
它太小了。它不懂什么叫死,可它懂,那是它的妈妈。
是那个它拱了一夜、再也没等到回应的妈妈。
糯糯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爹。
爹没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一群人围着,说话,把爹抬走了,再没回来。
她把脸贴在小橘的脑袋上,无声地搂紧了它。
两滴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砸在小橘的毛上。
一滴,为小橘的妈妈。
一滴,为她自己。
她没出声。
她不能出声。
洞穴深处,两个猎人还在忙活。
“差不多了,皮整好了,卷起来。”
“这一张皮,少说能换两袋白面。”
“嘿,发财了。”
糯糯听着他们说话,把小橘搂得更紧。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别动,别出声,等他们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猎人终于站起身。
前头那个把卷好的虎皮往肩上一扛,手电往洞口照了照。
“走了走了,天还没亮,回去睡个回笼觉。”
两个黑影,扛着虎皮,踩着碎石,往洞口走。
糯糯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走了。
他们要走了。
她绷了半宿的小身子,刚要松一点。
走在后头那个猎人,到了洞口,忽然停住脚。
他扭头,朝洞里头又瞅了一眼,借着手电的光,扫过那堆干草。
糯糯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掐断了。
那道光,在干草堆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那猎人没瞧出什么,他冲前头那个嘟囔了一句。
“哥,那虎崽子呢?母老虎都打了,崽子肯定还在附近。”
“管它呢,崽子能跑哪去,丢了妈,饿也饿死了。”
“那可不行。”后头那个咂了咂嘴,“活虎崽子比皮还值钱!城里头有人专收,养着当宠玩意儿,一只能卖大价钱。”
前头那个停了一下。
“行,明儿。”他把虎皮往肩上颠了颠,“明儿带狗来,狗鼻子灵,崽子身上有奶味,跑不远,准能找着。”
“成。”
两个黑影,扛着虎皮,钻出洞口,拨开灌木,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最后,连那点旱烟味,也散了。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洞外呜的风声。
糯糯还埋在干草堆里,没敢动。
她又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外头一点声响都没有了,才慢慢把捂着小橘嘴的手松开。
小橘“哇”地一声,闷地哭出来,整个小身子瘫在她怀里,抖个不停。
“不哭。”糯糯搂着它,轻轻拍它的背,“小橘,不哭。”
她自己的眼泪,也还挂在脸上。
她抬起脏兮的手背,把脸上的泪擦了。
擦完,她吸了吸鼻子,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洞口黑漆漆的方向。
那两个猎人的话,一字一句,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明天。
带狗来。
狗鼻子灵,闻得见小橘身上的奶味。
糯糯抱着小橘,小脑袋飞快地转。
她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这个山洞,猎人知道。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带着狗回来。狗一来,闻着味,立马就能把藏在干草里的小橘找出去。
到那时候,小橘就跟它妈妈一个下场。
不行。
糯糯把小橘往怀里搂了搂。
天一亮,她必须带着小橘,离开这座山。
走得越远越好。
远到狗闻不见,远到猎人找不着。
可糯糯抱着小橘,望洞外那一片望不到头的黑,小手慢慢攥紧了。
她才三岁半。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连路都走不稳的虎崽。
这茫茫的大山,连个边都看不见。
她……
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