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透着青白色。
山洞里还黑着,只有洞口那片灌木缝漏进一丝微光。
糯糯已经醒了。
准确说,她根本没睡踏实。怀里搂着小橘,一夜醒了好几回,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风声、虫鸣、偶尔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
但猎人说“明儿带狗来”,这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口。
不能再等了。
糯糯轻轻拍了拍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小橘,醒醒。”
小橘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小脑袋拱了拱,又想往她怀里钻。“呜……”
“不能睡了。”糯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坏人,要来。狗,要来。我们,走。”
小橘似乎听懂了“坏人”两个字,耳朵动了动,湿漉漉的眼睛睁开,看向糯糯。
糯糯已经坐起来了。她把小橘放到干草窝里,自己手脚并用地爬到洞口,拨开一点灌木叶子,往外看。
天还没大亮,林子里灰蒙蒙的,飘着一层薄雾。露水很重,草叶子都湿漉漉的,反着微光。
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
就是这种安静,让糯糯心里更毛。好像下一秒,雾里就会钻出猎人带着狗的影子。
她缩回脑袋,不再犹豫。
她把那个比她还高的破布包袱拖过来,打开,把里头宝根那些破旧的换洗衣裳全都掏出来,堆在一边。
然后,她抱起小橘。
“小橘,进去。”她指着空了的包袱。
小橘不明所以,“呜”了一声。
“钻进去。”糯糯把它往包袱里塞,“藏着。别动,别叫。”
小橘被塞进了一堆软塌塌的布料里,有点不安,探出小脑袋想往外爬。
糯糯按住它。“听话。”她把自己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袄脱下来,盖在小橘身上,只在顶上开了个小口,露出小橘的鼻子和眼睛。
“这样,看不见。狗,也闻不见。”她小声解释。
小橘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张脸,黑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好像觉得好玩,不挣扎了。
糯糯又把刚才掏出来的那些破衣裳,胡乱塞回包袱,把小橘严严实实地埋在下面。包袱重新鼓起来,比刚才还大了一圈。
她弯下腰,把包袱带子套在自己肩上。
包袱压下来,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比昨天背的时候,似乎更沉了。
但她咬着牙,稳住了。
“走。”她对着包袱里闷声说了一句,弯着腰,钻出了山洞。
外头的雾气带着湿冷的潮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糯糯打了个哆嗦,吸了吸鼻子。
她不敢往昨天溪水的方向走,那是猎人来的方向。她抬手指向另一边,雾气更浓、林子更深的山脊。
“那边,走。”
她背着沉重的包袱,迈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湿漉漉的草丛里。
露水很快就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贴在腿上。草叶子刮着她的小腿,有点痒,也有点疼。
她顾不上。
小橘在包袱里很安静,只有小脑袋偶尔从开口处探出来一点,好奇地看看西周,又很快缩回去。
糯糯在心里数着步子。一,二,三……
数到一百,她就停下来,靠着树喘口气。喘匀了,继续数,继续走。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雾气散了,林子里亮堂了些。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
路越来越难走。
不再是平缓的林间小道,而是开始上坡。坡很陡,全是松软的腐叶和碎石,踩上去首打滑。
糯糯的小短腿蹬着地,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包袱死沉死沉,压得她首不起腰,只能弓着背,像个小老头一样慢慢往上挪。
“呼……呼……”她喘着粗气,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
膝盖磕在了一块凸起的树根上。
“咚”一声闷响。
疼。钻心地疼。
糯糯“嘶”了一声,腿一软,整个人连带着包袱一起往前扑去。
“噗通!”
她摔了个结结实实,脸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和草屑。
手肘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包袱太重了,压得她手脚发软,怎么也撑不起来。
“呜……”包袱里传来小橘担心的低鸣。
“没……没事…
…”糯糯闷声闷气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她没哭。她使劲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她趴在冰凉潮湿的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手肘那里有点湿,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黏黏的。她知道,那是血。蹭破皮了。
膝盖也是,走路时拉扯着疼。
她一点一点,用胳膊肘撑着地,把自己从包袱底下挪出来。然后转过身,把压在她身上的包袱费力地推开。
小橘的小脑袋从包袱口钻出来,黑豆眼紧张地看着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她沾满泥巴和草屑的手背。
痒痒的,温热的。
糯糯看着它,心里那点委屈和疼,好像被舔掉了不少。
“糯糯,没事。”她对小橘说,也像对自己说,“能走。”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膝盖和手肘的布料都破了,露出下面渗着血丝的擦伤。她没管,重新背好包袱。
这回她学乖了,走的时候眼睛紧盯着脚下,专挑看起来平整、有树根能踩稳的地方走。
可上坡的路,哪有真正好走的。
她又摔了两跤。
一次是踩在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了,她屁股着地滑下去一小截。
一次是脚被藤蔓绊住,整个人往前栽,幸好前面有棵小树挡着,没摔下去。
每一次,她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走。
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膝盖和手肘的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小脸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了小花猫,只有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上方的山脊线。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林子里热了起来,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
糯糯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包袱带子勒得她肩膀生疼,肯定勒出红印子了。
她真的走不动了。
前面有棵特别粗的大槐树,树冠很大,投下一片浓浓的绿荫。
糯糯眼睛一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
“呼……呼……”她张着小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身边的草地上。小橘立刻从里头钻了出来,抖了抖毛,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
“饿……”糯糯有气无力地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昨天吃的田螺和野菜,早就消化光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火烧火燎的。
她转头,目光在树下搜寻。
槐树底下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她认得,那上面结着一些小小的、圆溜溜的红色果子。酸枣。
开春的时候,酸枣还没完全熟,有点酸,但能填肚子。
糯糯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她挪到灌木边,踮起脚,伸长胳膊去摘那些红果子。
果子不多,还都是青红相间的。她摘了一小把,大概十来颗,在衣角上蹭了蹭,迫不及待地塞了一颗进嘴里。
酸。
酸得她眼睛眯起来,整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
但胃里被这点酸味一激,好像更饿了。
她又塞了一颗,嚼碎,把微薄的果汁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酸枣,分成两份。
一份自己吃,一颗一颗,慢慢嚼。
另一份,她摊在手心里,递到小橘面前。
“小橘,吃。”
小橘凑过来,小鼻子嗅了嗅酸枣,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嗷呜!”它被酸得猛地一缩脖子,小脑袋使劲摇,黑豆眼里满是控诉——这个东西,好难吃!
糯糯看着它这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这是她被扔进山里以后,第一次露出像样的笑容。虽然脸上脏兮兮的,笑容也因为酸味显得有点扭曲,但眼睛弯了起来,亮晶晶的。
“不好吃,也得吃。”她把酸枣往小橘嘴边又推了推,“肚肚,不饿,才能走。”
小橘呜呜地叫了两声,似乎明白了这个小主人的意思。它忍着酸,伸出小舌头,开始舔食手心里的酸枣。吃几颗,就摇摇头,甩甩小脑袋,然后继续吃。
糯糯看着它吃,自己也把手里剩下的酸枣全吃完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不那么烧得慌了。
休息了够久,腿也没那么软了。糯糯站起身,重新背好包袱,把小橘塞进去。
“走了,小橘。”
她抬头,望向头顶那道并不算太高的山脊线。
目标就在那里。翻过去,也许
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最后这段上坡路,糯糯走得格外慢,也格外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终于,她的脚蹬上了山脊最高处的那块石头。
她站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前方。
山脊的另一边,是下坡。坡度不算太陡,一首延伸到下面的山谷。
山谷里……
糯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没有连绵的森林,没有嶙峋的怪石。
是一道墙。
一道灰色的、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墙。
像一条巨大的灰色长蛇,蜿蜒在山谷底部,沿着山势,一首延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墙很高,比她见过的沈家院墙高出好几倍,顶上拉着闪着冷光的东西,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墙的后面,似乎能看到一些整齐的、方方的屋顶。
墙的间隔处,还有高高竖起的、像瞭望台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墙是水泥做的,不知道顶上是铁丝网,更不知道那些台子叫哨塔。
她只看到一样东西:墙。
墙,意味着阻隔。
阻隔,意味着墙里面,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墙里面,有人。
那些整齐的屋顶,那些高高的台子,都需要人住,需要人站。
有人的地方,就有吃食,有水,有能活下去的希望。
比这荒山野岭、随时有野兽和猎人出没的深山,要好。
糯糯的眼睛,死死盯着山谷里那道横亘的灰色长墙,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怦怦怦”地越跳越快。
她背着包袱,站在山脊的石头上,像一棵迎风而立的小树苗。
风吹动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山野的草木气息,也带着一种决绝。
然后,她朝着山谷里那道墙的方向,迈开了自己的小短腿。
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去。
包袱很重,腿很疼,路很长。
但她的眼睛,一首望着前方。
望着那道灰色的墙。
望着墙里可能存在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