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把糯糯抱回床上时,小丫头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没松开。
“妈妈……”
那一声呢喃,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林婉清心口。
她坐在床边,看了这孩子很久。首到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整个军区大院都传开了。
早操刚结束,一群兵崽子围在操场边上,叽叽咕咕。
“听说了吗?昨晚警报响了半天,就抓回来个小丫头?”
“何止啊!还带着只老虎!侦察一班张铁牛亲眼看见的!”
“扯淡!老虎能让人抱着?”
“真的假的?那小姑娘多大?”
“三岁!张班长说顶多三岁!”
“我的老天爷……”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训练场飞到食堂,又从食堂飞到宿舍。连炊事班孙大壮那口能炖整只猪的大铁锅前,都挤了好几个伸头探脑的脑袋。
“孙班长,真有那事儿?”
孙大壮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粗声吼:“去去去!没见早饭还没做好?都滚去训练!”
嘴上赶人,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分明也憋着一肚子好奇和惊奇。
赵刚黑着一张脸,在营区里走了个来回,耳朵里灌满了各种询问和议论。
“副营长,那小姑娘到底啥情况?”
“老虎呢?关哪了?要不要上报林业局?”
“听说政委都觉得这事太悬乎……”
赵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吼了一嗓子:“训练时间!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都给我散了!”
众人作鸟兽散,但那探究的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向营部家属区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从东边传来。
“哎哟!我的鞋!虎崽子!你还我鞋——!”
只见周小北光着一只脚,一蹦一蹦地狂奔,满脸通红,气急败坏。
他前面,小橘叼着一只沾满泥的军绿色胶鞋,西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橘黄色的皮毛在晨光里像个毛茸茸的小火球。它跑几步,还要回头挑衅似的“嗷呜”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引得沿途的战士们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周小北被老虎叼鞋了!”
“这虎崽子成精了吧!”
“快抓住它!别让它跑进炊事班祸害肉!”
周小北欲哭无泪,他好心去送块奶糖,想跟这小祖宗套近乎,结果刚凑近窗台,这小东西就蹿出来,一口叼走了他刚脱下来放门口的鞋。
“班长!张铁牛!快来帮忙啊!”
张铁牛带着几个侦察兵从远处跑来,一边追一边忍不住嘴角抽抽:“周小北,你跟个虎崽子较什么劲!”
最后还是糯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她揉着眼睛,穿着那身袖口卷了好几道的宽大军装,趿拉着小布鞋走出来。
小橘一看到她,立刻松了嘴里的鞋,颠颠地跑回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小腿。
糯糯弯下腰,抱起小橘,拍了拍它的背。
“小橘,乖。鞋,还,哥哥。”
她走到呆若木鸡的周小北面前,双手捧起那只沾满口水和泥巴的鞋,递过去。
“哥哥,鞋。”
周小北接过鞋,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还有点乱、但小脸干干净净的小团子,再看看她怀里那只冲自己龇牙的虎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谢啊,小妹妹。”
围观的战士们,尤其是昨晚参与行动的侦察一班,看着这一幕,眼神都软了下来。
赵刚正好走到这里,看到这场面,心里那点烦躁也被冲淡了些。他清了清嗓子。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笑着散开,但议论声没停,只是转为更低声的惊叹和感慨。
营部办公室。
赵刚把收集到的议论,简短地汇报给陆战渊。
“首长,大家对虎崽的事……反应比较大。有几个老兵提出来,东北虎是保护动物,按规矩得上报林业部门,可能得上交。”
陆战渊站在窗前,背对着赵刚,看着窗外操场上逐渐散开的人群。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
“还有,”赵刚硬着头皮补充,“昨晚警报的事,虽然解除了,但总得有个说法。附近公社那边,是不是也得通个气?毕竟牵扯到虎崽……”
陆战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联系一下附近的公社,说明情况。问问
他们,这只虎崽,他们管不管,敢不敢管。”
“是!”赵刚立刻应下,转身出去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公社主任钱有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惯有的、拉长声调的官腔。
“喂?哪位?”
赵刚报了身份和来意,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钱有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慌和推诿:“虎……老虎?!哎哟我的赵副营长!这、这事儿我们公社可管不了!那是国家保护动物!得、得找林业局!对,找林业局!”
“钱主任,孩子是在军区围墙里发现的,虎崽也是孩子带来的。目前孩子和虎崽都在军区。我们只是知会公社一声,问问后续如何处理,是你们接走,还是……”
“接?接什么接!”钱有福的声音更急了,“赵副营长,您可别开玩笑!那是老虎!吃人的!我们公社哪敢接?同志啊,你们军区有本事,有枪,你们先看着!我们这就向上级反映!对,向上级反映!先这样!”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了。
赵刚拿着听筒,一脸黑线。他放下电话,转身进了陆战渊的办公室。
“首长,公社那边……不管。说让找林业局,他们不敢接。”
陆战渊似乎毫不意外。他淡淡“嗯”了一声。
“老虎会吃人。”他重复了一下钱有福的理由,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是,钱主任是这么说的。”赵刚挠头,“那咱们真上报林业局?让人把虎崽带走?”
陆战渊没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步往外走。
“跟我去看看。”
赵刚一愣,赶紧跟上。
营部东边,家属宿舍。
阳光透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小小的屋子里。
糯糯坐在门槛上,膝盖并拢,小橘蜷缩在她并拢的膝盖上,像个毛茸茸的暖手宝。
她手里拿着半块窝窝头。不是新的,是昨晚林婉清怕她饿,特意留的。糯糯自己没舍得吃完。
她把窝窝头放在嘴里,仔细地嚼碎,然后吐在自己干净的小手心里。
窝窝头有些硬,嚼起来费劲。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努力存粮的小松鼠。
嚼得差不多了,她把手心里那小团嚼软的窝窝头渣,轻轻递到小橘鼻子前。
“小橘,吃。”
小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小脑袋往后缩了缩,黑豆眼望着糯糯,发出“呜呜”的轻哼,像是在撒娇。
糯糯看着它,想了想,又把窝窝头渣收回手心,自己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再次把小手递过去。
“吃。饱饱,才有力气。”
这回,小橘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舌头一下一下,把糯糯手心里的窝窝头渣舔得干干净净。
糯糯看着它吃完,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用没沾窝窝头渣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橘的背。
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调子简单,甚至有些跑调,但软软糯糯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小橘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眼皮耷拉下来,趴在她膝盖上,不动了。只有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糯糯继续轻轻拍着它的背,哼着歌,目光落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些出神。
陆战渊和赵刚走到宿舍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阳光,门槛,小小的身影,毛茸茸的虎崽,哼着跑调儿歌的奶音。
陆战渊停下脚步,站在几步远的阴影里。
赵刚也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看见他们的首长,那位在训练场上吼一声能让新兵蛋子腿软的铁血阎王,此刻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专注的背影上。
看了很久。
久到赵刚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看见陆战渊缓缓抬起手,不是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位置。
接着,陆战渊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看向赵刚,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
“虎崽也先留着。”
赵刚猛地抬头,满眼惊愕:“首长?!”
陆战渊的目光再次扫过屋里那一人一虎安静相处的画面,只留下一句。
“你见过谁家孩子跟虎崽处得这么好?”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硬
分开,两个都活不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刚的反应,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依旧,却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赵刚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消化掉首长最后那句话。
两个都活不了。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同情或者规矩问题了。
这是……把这两个小东西,捆在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