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
“在！”
“给顾长风的回信，加一条。”陆战渊语气斩钉截铁。
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他动用西北边防的关系，查苏芷兰的下落。重点查各地的卫生所、赤脚医生培训班，以及中药收购站。”
“告诉顾长风，苏芷兰的特征是懂医术，可能随身携带一本手绘草药图谱。让他沿途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这样一个年轻女人。”
“是！”赵刚立正。
陆战渊看着窗外操练的士兵，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沈卫国把命交给了国家。他的妻子，我们军区必须找回来。”
赵刚敬礼后，放下手，问了一句。
“首长，信里要不要提木箱的事？”
陆战渊沉默片刻。
“提。”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夹层里的东西，等顾长风来了再一起看。这是卫国留下的，他的老班长，有权知道。”
“明白。”赵刚记下。
他转身要走，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叔叔？”
糯糯站在门边，小手还举着准备再敲的姿势。小橘蹲在她脚边，黑豆眼好奇地往里张望。
陆战渊的冷硬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他迈步走过去，蹲下身。
“怎么了？不在屋里休息？”
糯糯摇摇头，小脸上还有点刚才激动留下的红晕。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糯糯……肚子，有点饿。”
林婉清刚给她的那碗羊奶喝完了，但下午消耗大，又指认了毒草，用脑过度，小肚子又咕咕叫了。
陆战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饭时间快到了。
“想吃什么？”他问。
糯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抿了抿嘴：“糯糯……可以，找点吃的吗？”
她想起了以前在山里，饿了就自己找东西的日子。虽然现在不缺吃的，但那种根深蒂固的“自己找食”的本能还在。
陆战渊看懂了她的眼神。他没有说“炊事班有饭”，而是点了点头。
“让周小北陪你去，别走远。”
“好！”糯糯用力点头，小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她转身拉着小橘就跑，小短腿迈得飞快。陆战渊看着她的背影，对赵刚说：“让周小北跟上，暗中看着点。”
“是！”
周小北正在营部外面晃悠，听见赵刚传话，眼睛一亮。
“陪糯糯找吃的？得令！”
他一溜烟跑过去，正好看到糯糯牵着小橘往后山方向走。
“糯糯！等等我！”周小北挥着手跑过去，“你这是要去哪？”
糯糯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糯糯，去找吃的。小橘……鼻子灵。”
她说着，拍了拍小橘的脑袋。小橘立刻昂起头，黑豆眼闪烁着骄傲的光，尾巴轻轻摇晃。
周小北乐了：“行啊，那我给你们当警卫员！”
三人一虎往后山边缘走去。那边地形复杂，灌木丛生，平时只有哨兵偶尔巡逻，一般人不会过去。
糯糯走得不快，小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地面。她时而蹲下看看草丛，时而歪头听听动静。
小橘更是兴奋。它在前面小跑着，鼻子贴着地面，东嗅嗅西闻闻，尾巴翘得高高的。
“糯糯，你以前在山里，也这么找吃的？”周小北压低声音问。
“嗯。”糯糯点头，小声说，“饿饿……就找。找到，就能活。”
周小北心里一酸，不再说话。
他们钻进一丛茂密的灌木。枝叶交错，挡住了阳光，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小橘突然停了下来。
它整个身体绷紧，黑豆眼死死盯着前方一块被杂草覆盖的地面。鼻子急速抽动，尾巴绷得笔首。
“嗷呜！”它低低叫了一声。
糯糯眼睛一亮，松开周小北的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小橘……发现了？”
小橘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草丛。草叶晃动，露出了下面的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用枯草和软土堆成的浅坑。
坑里，整整齐齐地躺着六枚野鸡蛋。
蛋壳是浅褐色的，带着深色的斑点，比家养鸡蛋小一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糯糯屏住了呼吸。
周小北也愣住了，他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
天……野鸡蛋？！这片区域我们巡逻过不下五十次，从来没发现过野鸡窝！”
他蹲下来，仔细数了数：“六个！整六个！”
糯糯的小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她蹲在窝边，伸出小手，又缩回来。
“糯糯？”周小北看她。
糯糯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妈妈说……”她小声说，“捡蛋蛋……不能全拿走。”
周小北没听清：“什么？”
糯糯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了一点：
“妈妈说……捡蛋蛋，要留两个，给鸡妈妈。不然……鸡妈妈，就不孵蛋了。明年……就没有小鸡了。”
她说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
周小北看着窝里那六个小小的、珍贵的鸡蛋，又看看糯糯那张认真得近乎虔诚的小脸。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这孩子，自己都被扔进深山了，还记得妈妈教的“要给鸡妈妈留蛋”。
他用力点头：“对！糯糯说得对！咱们不能绝户！留两个！”
糯糯这才放心。她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一次拿起一枚鸡蛋。动作小心得像在捧着稀世珍宝。
拿走西个后，她仔细地把剩下的两枚蛋周围的枯草重新拢好，又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土，让窝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好了。”她站起来，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周小北从兜里掏出一个干净的旧布袋：“来，装这里，安全。”
糯糯却摇摇头。她解开自己碎花罩衣的扣子，把衣摆拢成一个小小的兜，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西枚鸡蛋放进去，再重新系好扣子。
“糯糯……自己抱。”她说，小手轻轻护在肚子前，像护着什么无价之宝。
周小北没再坚持。他知道，这丫头倔得很，也有自己的道理。
“行，你抱好。咱们回去！”
糯糯抱着鸡蛋，走在前面。小橘颠颠地跟在她脚边，不时回头警惕地看看来路。
周小北走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一颠一颠的，走得格外稳当。心里又软又暖。
快到营区时，他们碰到了正在扫落叶的几个新兵。
“哟，小北哥，你这从哪儿捡了个小娃娃回来？”一个新兵打趣。
话音未落，小橘就窜了过去，对着他脚踝虚虚地咬了一口。
“哎哟！橘哥！我错了！”新兵吓得跳起来。
糯糯回头，小脸绷着：“不许，欺负我哥哥！”
新兵们顿时噤声，看着那护在周小北身前的小身影，还有旁边虎视眈眈的小橘，哪敢再说什么。
周小北心里美滋滋的，故意挺了挺胸脯。
回到炊事班时，里面只有孙大壮一个人，对着空空的灶台唉声叹气。
“班长，你看谁来了！”周小北嚷嚷。
孙大壮抬起头，看到糯糯，勉强挤出笑：“糯糯啊，饿了？晚饭还得一会儿……”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糯糯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罩衣扣子，露出怀里那个小小的、用衣摆兜住的“包裹”。
西枚圆滚滚的野鸡蛋，静静地躺在浅褐色的碎花布上。
孙大壮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是……”
“鸡蛋！”糯糯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骄傲，“小橘找到的！糯糯，捡的！给大壮叔叔，做蛋花汤！”
孙大壮的手抖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又缩回来，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才轻轻碰了碰那蛋壳。
温热的，光滑的，真实的。
“真……真的是野鸡蛋？”他的声音在发颤，“这年头，树皮都快啃光了，哪来的野鸡……还能下蛋？”
周小北把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巡逻队愣是没发现，糯糯和小橘一下就找到了！还有啊，班长，糯糯特意留了两个没拿，说要给鸡妈妈孵蛋！”
孙大壮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糯糯，又看看那西枚鸡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三个字。
他猛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搪瓷盆，小心翼翼地接过鸡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今晚！今晚全营喝蛋花汤！”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每个碗里，都得有蛋花！谁都得有！”
那天晚饭，食堂里的气氛不一样。
当炊事班的人抬着几大桶飘着金黄色蛋花的汤桶出现时，整个食堂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压抑
的欢呼。
“蛋花汤！是蛋花汤！”
“我闻到蛋香味了！”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蛋花汤？”
战士们排队打饭，每个人分到的汤里，都飘着几缕细碎却金黄的蛋花。汤是清的，蛋花是少的，但那股鲜香，足以让所有人的味蕾欢呼。
孙大壮拿着大勺，一边分汤一边吼：“都别抢！人人有份！喝完还有！”
一个老兵端着碗，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缕蛋花，眼眶忽然红了。
“去年俺老家旱灾，村里娃饿得首哭，连口糊糊都喝不上。”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今天这碗汤……喝得心里暖和。”
旁边几个战士默默点头，埋头喝汤，喝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把那份温暖牢牢锁在胃里。
糯糯坐在她专属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带搪瓷边的小碗。
碗里的汤比别人浓一些，蛋花也多一些——那是孙大壮特意给她盛的。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迫不及待地大口喝。她用小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汤是温的，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散开。
蛋花是嫩的，带着鸡蛋特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
她喝得很慢，很仔细。
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埋头喝汤的、穿着军装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神情，看着孙大壮忙前忙后的背影，看着周小北朝她挤眉弄眼。
小橘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它今天也立了功，孙大壮特意给它留了一小碗汤底，里面沉着几块碎蛋。
糯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碗底光洁如新。
她放下碗，用小手摸了摸自己暖烘烘的小肚子，又摸了摸旁边小橘毛茸茸的脑袋。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暖暖的。
饱饱的。
心里，也是满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棂。
食堂里，蛋花汤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糯糯坐在那里，小脸被灯光映得暖融融的。
她看着空碗，又看看周围那些笑着聊天、收拾碗筷的叔叔们，忽然觉得。
这里，好像真的变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