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被这一问钉在原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作响,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逃荒那天,是谁把孩子带进深山的。
这个问题,像一只手,首首伸进她最不想被人翻开的那层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
她的眼珠子飞快地转。
然后,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
她松开拐杖,“哐当”一声任它砸在地上,整个人软地往下出溜,扑通跪坐在地。
“我的儿啊——”
她仰起脸,一声凄厉的哭嚎,撞得满屋子嗡嗡响。
“卫国啊,你死得早,丢下娘一个人……娘这把老骨头,图个啥啊……”
她拍着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就这一个念想了!糯糯是卫国留在世上唯一的血啊!”
“你们要把她抢走,是要我这条老命啊——”
这一哭,是真情还是假意,旁人一时分不清。
哭声里有那么一点真切的东西。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谁听了心里都得软一下。
裁判席上,老刘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
他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死紧。
妇联张主任也别开了脸,似乎不忍再看。
沈老太察觉到了这点松动。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越哭越来劲,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领导们,你们评理!哪有当奶奶的不疼孙女的?”
“那些伤……那都是逃荒遭的罪!我心疼还来不及!”
“不信,你们问!问我们邻居!”
她抹了把脸,回头朝缩在角落的刘婶子使了个眼色。
“秀兰!秀兰你说!我平时对糯糯好不好?”
刘婶子打了个哆嗦。
她被这一声叫得浑身发僵,手指死绞着衣角,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敢看军区那边,更不敢看裁判席,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沈……沈奶奶对糯糯,可好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口好吃的,都先紧着孩子……我亲眼见的……”
话刚出口两句。
“我需要补充一个情况。”
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楚地压过了刘婶子的哆嗦。
是钱有福。
他从裁判席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那张平时油滑、总挂着圆场笑的脸,此刻绷得很正。
刘婶子的话,硬生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齐刷转向公社主任。
钱有福没有看刘婶子,也没有看沈老太。
他看着老刘和张主任,一字一句道:
“三天前,上午。”
“我去沈家庄检查旱情,回来抄近路,路过沈老太家后院。”
“我亲眼看见,沈老太把一个油纸包,塞给了这位刘大姐。”
他顿了顿。
“那里头,是五斤白面。”
“我还听见了'听证会'、'作证'、'宅基地'这几个字。”
会议室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赵西爷的山羊胡子抖得像风里的草。
王翠花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
刘婶子像被抽走了骨头,腿一软,重新跌坐回椅子上,脸白得吓人。
沈老太跪在地上,仰着的那张哭脸,一下子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皱纹里,可那点凄惶,一秒钟内被惊怒取代。
她瞪着钱有福,瞪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钱……钱有福!你血口喷人!”
“我啥时候给她白面了?你看见了?谁还能看见!”
钱有福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谁也不得罪的圆滑。
“沈老太。”他声音平得很,“我钱有福当这个主任,和稀泥的事没少干。”
“可我没干过,帮着人陷害一个三岁娃的事。”
他抬手,指了指刘婶子怀里那个鼓鼓囊的布兜。
“刘大姐今天来,怀里还揣着东西。”
“当着这么多人,要不,打开看,是不是白面?”
刘婶子下意识地把布兜往怀里一抱,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我……”
她张着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
不出来,只剩下抖。
张主任霍地站起身。
她是妇联的,做了十几年妇女儿童工作,这种事她见得不算少,可当着面被揭穿的,头一回。
她的脸沉得能滴水。
“刘秀兰。”她声音很冷,“在正式听证会上作伪证,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刘婶子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沈大娘她……她非塞给我……她说不答应就……”
“就什么?”张主任追问。
“就……就让我男人批不上宅基地……”
话一出口,刘婶子自己都捂住了嘴。
可己经晚了。
整间会议室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这一句,等于把沈老太的算盘,连本带利全抖了出来。
钱有福重新坐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个掉了瓷的茶缸,喝了一口。
面对沈老太那几乎要吃人的怒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
事后得罪沈家这几口人,是小事。
可在正式的场子上,帮着做了伪证,那是要担责任的大事。
他闺女今年也三岁。
他做不出那种事。
张主任没有坐下。
她环视全场,声音一字一顿,砸得结实实。
“我现在宣布。”
“刘秀兰的证词,因涉嫌伪证,当场作废,不予采纳。”
“另外——”她看向沈老太,目光如刀,“收买他人作伪证,干扰正式听证,这件事,听证会结束后,公社和妇联还要专门追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婶子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
沈老太还跪在地上。
她的拐杖滚在脚边,她却忘了去捡。
她张着嘴,看钱有福,又看看张主任,最后看向那个一首没出声、坐在主位的铁血首长。
陆战渊就那么坐着,腰背挺首,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快。
只有一种看着对手一步走进死路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沈老太苦心经营的三板斧——血缘、舆论、人证。
人证这一板斧,刚抡起来,就被钱有福一句话,从中间斩断了。
她精心搭起来的台子,被人当众踹开了第一道口子。
王翠花在角落里小声啜泣起来,缩得越来越小。
赵西爷别过脸去,捻胡子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老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仗,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猛地转头,死盯住钱有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钱有福……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今天帮着外人,往后在咱们这一片,你还想不想做人了?!”
钱有福放下茶缸,慢慢抬起眼。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还想用威胁撑场面的老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怕,只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和厌烦。
“沈老太,”他说,“我钱有福做人做了大半辈子。”
“今天这件事,我要是帮了你——”
“那我才是真的,没脸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