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福这句话,把沈老太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跪在地上,嘴唇翻动,脸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
老刘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才慢慢压下去。
“行了。”他的声音透着疲惫,“伪证的事,己经清楚了,散会后另行处理。”
“现在,进入最后一项。最终陈述。”
他看向两边。
“双方各说最后一次。先沈家。”
沈家这边,气氛己经塌了。
刘婶子还埋着头哭。
王翠花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西爷捻着胡子,眼观鼻观心,刚才那副德高望重要替沈家撑腰的架势,早不见了。
沈大柱被自家娘扯了一下袖子,磨蹭站起来。
他是个老实疙瘩,平时在家娘说什么是什么,这种场面他根本压不住。
“那个……”他搓着手,眼睛不知该往哪看,“领导,孩子……毕竟是我们沈家的血脉……”
“血脉归血脉,姓沈……该是沈家的人……”
话说得磕磕巴,越说声音越低。
刚才那一通揭穿,把他最后一点底气也敲碎了。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讪地坐了回去。
沈老太咬着牙,撑着桌子,颤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捡起拐杖,重往地上一顿。
到了这一步,她什么牌都打不出来了。
可她不甘心。
“我不管你们说啥!”她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困兽般的狠劲,“我不管什么伪证不伪证!”
“我是她亲奶奶!这一条,是真的!改不了的!”
“她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身上流的,是我沈家的血!”
“你们一群外人,凭什么抢我的孩子?”
她拿拐杖指着军区那边,手抖得厉害。
“法律!法律也不能让我骨肉分离!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她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地盯着裁判席,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指望,全压在这“血缘”两个字上。
会议室静了下来。
老刘没说话,在本子上慢慢记着。
张主任皱着眉,不置可否。
老刘抬起头,看向军区这边。
“军区,最后陈述。”
陆战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沈老太那样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冷得像块铁。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站起来,降了几分。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清楚。
“沈老太说,她是亲奶奶。这一条,是真的。”
“我承认。”
沈老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认这个。
“血缘改不了。”陆战渊继续道,“这话也对。”
“可血缘是用来护着孩子的,不是用来害孩子的。”
他伸手,从桌上那个牛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纸。
不是状纸,不是医学证明。
是三张画。
他拿起第一张,举起来,让裁判席的三个人都能看清。
画上两个小人,一高一矮,中间一颗歪扭的红心。
“这是糯糯画的。”陆战渊的声音很平,“高的,是我。矮的,是她。”
“中间这个,她说,是她喜欢我。”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一圈手拉手的绿色小人,围着中间一个小娃和一只橘黄色的小兽。上面一个大太阳,旁边密密麻麻的星星。
“这一张,她画的是军区。”
“这一圈绿的,是炊事班的、警卫排的叔叔们。中间这个,是她和她的虎崽。”
“她说,这里有太阳,暖暖的。有星星,亮亮的。”
张主任的眼圈,慢慢红了。
老刘放下了笔。
陆战渊放下第二张。
他拿起最后一张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
然后,他把那张画,缓转过来,面向全场所有人。
满纸的黑。
铅笔反复复、用力涂抹的黑,把纸都磨起了毛。
黑色的正中间,一个孤零零的洞口。
洞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
只有一个。
没有高个子的爸,没有手拉手的叔叔,没有橘黄色的虎崽。
没有太阳,没有星星。
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这一张。”陆战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是她画的,沈家。”
“一个黑漆的山洞。里头,只有她一个人。”
他把画举得更高一些。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画不出复杂的东西。她只能画出,心里最深的那道印子。”
“前两张,是太阳,是家。”
“这一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老太煞白的脸。
“是你们口声说的,亲情。”
沈老太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盯着那张黑画,盯着画里那个孤零零的小人,脸上的红,一寸一寸褪成了灰。
王翠花在角落里,捂住了嘴。
赵西爷垂下了头。
陆战渊把三张画轻轻放回桌上,并排摆好。
太阳,星星,和黑山洞。
他重新看向裁判席,看向老刘,看向张主任,看向钱有福。
他没有再提证据,没有再提条款。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死寂的会议室地面上。
“沈卫国同志,为国捐躯。”
“他把命交给了国家,留下一个遗孤,孤单一个人。”
“这个国家,还有他的战友,义务,护着他的孩子,不再受到伤害。”
老刘的手,停在半空。
钱有福抬起头。
陆战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后定住。
“今天,我想问诸位一句。”
“如果法律,连一个三岁半的烈士遗孤,都不能护着——”
“不能护着她,免于被一个虐待了她三年、又亲手把她扔进深山的人,重新领回去,继续受苦——”
他顿住。
整间会议室,落针可闻。
“那就请在座的诸位,告诉我。”
“这法律——”
“立着,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