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楠那篇报道,没让任何人等太久。
半个月后,省报的头版,登出了一篇文章。
标题很醒目。
《虎崽与糯团·一个烈士遗孤的军区之家》。
文章写得极好。
既感人，又克制。方小楠没有滥用煽情的词句，她只是把事实，一桩一桩，平静地铺陈开来。
烈士沈卫国，为掩护战友牺牲。
他的女儿沈糯糯,三岁半,在逃荒路上,被沈家以“赔钱货”为由,遗弃深山。
孩子啃树皮、挖野菜,搂着一只失了母亲的虎崽,九死一生,走出深山,闯进了军区。
军区上下,如何护着这个孩子。炊事班的班长追着她喂饭，军医给她扎小辫，新兵被虎崽追得满营跑,首长把她当亲闺女疼。
文章的末尾,方小楠没有回避那场断亲的风波。她点了名。
她写道：沈家以重男轻女之名,行虐待遗弃之实。这样的“亲人”,不要也罢。
报纸一出,反响极大。
省里的领导,看到了这篇报道。
很快,上头就有了批示——要求各级,关注烈士遗孤的权益保护,不能让英雄流血,又让英雄的后人流泪。
批示一下来,县里的态度,彻底明朗了。
之前还有些模糊摇摆的立场，这下,完完全全,倒向了军区这边。县里专门派人来慰问,送来了一面锦旗,上头写着“拥军爱孤”。
读者的来信，也跟雪片似的，飞进了军区。
天南海北的人,看了报道,都被那个孩子的故事打动了。有人寄来小孩的衣裳,有人寄来零食,有人寄来铅笔、本子。
包裹堆在收发室,小山似的。
糯糯被林婉清抱着,看那一堆寄给她的东西,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都……给糯糯，的？”她不敢相信。
“都给你。”林婉清眼眶发热,“全省的人,都疼你呢。”
糯糯抱着一件陌生人寄来的小毛衣,埋下头,蹭了蹭。
而在几十里外的沈家庄。
沈老太,也看到了那张报纸。
是村里识字的后生,拿着报纸,堵在她家门口,当着一群看热闹的乡亲,一字一句,念给她听的。
念到“沈家以重男轻女之名,行虐待遗弃之实”那一句时——
沈老太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造谣,想把军区的名声搅臭。
结果呢？
她成了全省有名的“虐孙恶婆”。
白纸黑字,登在省报上,跑都跑不掉。
沈家庄的乡亲们,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走到村口,有人冲她吐唾沫。挑水路过她家,有人指点点。连她那几个平日里要好的老姐妹,都躲着她走。
“造孽哟。”
“亲孙女啊,说扔就扔了。”
“还有脸到处嚷,这下好了,登报上了,丢人丢到全省去了。”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得沈老太抬不起头。
她终于,尝到了那滋味。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憋着那口气,想着用“身世秘密”吊人胃口,想着用脏话泼军区。
到头来,一拳头,全砸在了自己脸上。
沈老太瘫在门槛上,望着那张报纸上,糯糯抱着虎崽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牙咬得咯响。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报道发表后的种,赵刚都一五十,报给了陆战渊。
陆战渊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望着窗外。
院子里,糯糯正抱着一摞陌生人寄来的本子,乐颠地往屋里搬。小橘跟在她屁股后头,叼着一只不知谁寄来的小布老虎,颠儿颠儿地跑。
雪后的阳光,落在那一人一虎身上,暖融的。
“清者自清。”陆战渊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盆脏水,到底,泼回了泼水人自己身上。
可陆战渊不知道。
赵刚不知道。
整个军区,都不知道。
那篇报道,顺着省报的发行网,飘出去,飘出去——
飘过了城,飘过了乡,飘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山。
一路向南。
南方,一个叫青石镇的小镇上。
镇口,有一家小小的草药铺。
铺子不大,药香满屋。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头
发花白的女人。
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早早生了白。她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低头,正用一杆小秤,称着一味药材。
她的手很稳,认药、抓药,样麻利。可那双眼睛里,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很远。很淡。像是在惦记着一个,够不着的人。
这天午后,一个熟客进来抓药,顺手,带了一张旧报纸,想垫着包药材用。
那报纸,辗转了不知多少手,送到这南方小镇,己经晚了好些日子,边角都磨破了。
女人接过报纸,正要折起来。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头版。
扫过了那个标题。
《虎崽与糯团·一个烈士遗孤的军区之家》。
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把那张报纸,展开了。
报纸上,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虎崽,仰着脸,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起初,只是随意地看。
可着看着——
她的呼吸,慢慢地,停住了。
那双总是平静、总是很远的眼睛里,一点,涌上了别的东西。
她的手,开始抖。
报纸,在她颤抖的指间,沙沙作响。
她的视线,从那张小脸上,一寸一寸,挪到了照片底下的那行小字。
那行字,印着孩子的名字。
——沈糯糯。
女人捧着报纸的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极轻地,念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却带着压抑了太多年的颤。
“糯糯……”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啪嗒”一声。
正砸在报纸上,那“沈糯糯”三个字上。
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团。
她浑身都在抖。一只手,死攥着报纸,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那张照片里小女孩的脸,一遍,又一遍。
仿佛隔着这薄薄的一张纸,隔着千山万水,就能摸到那个孩子。
她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报纸上,洇湿了一片。
那个抓药的熟客,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哎,苏大姐？”他凑过来,“你这是咋了？哪儿不舒坦？”
女人却像没听见。
她捧着那张报纸,泪流满面,死盯着照片里那个抱着虎崽的小娃,从牙缝里,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几个,抖得不成调的字。
“糯糯……”
“我的糯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