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热气,从门缝里首往外冒。
孙大壮系着围裙——开春借给雪人的那条早泡烂了,这是新换的——站在大案板前,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剁着馅。
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得有节奏。
“冬至了。”他一边剁一边念叨,“北方的规矩,得吃饺子。不吃饺子,冻掉耳朵。”
糯糯踩着小板凳,扒着案板沿,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那一大盆白菜猪肉馅。
“耳朵……”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耳朵,一脸严肃,“会掉?”
“会。”孙大壮逗她,“不吃饺子,'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糯糯吓得赶紧捂住耳朵,往后缩。
孙大壮一看她那模样,“哈”笑出声。
“逗你呢。”他擦了擦手,“今儿这肉,是上头特批的。攒了好些日子,就为这顿饺子。”
这年头,肉金贵。一盆白菜猪肉馅,是全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糯糯不懂这些。她就知道,那馅闻着,香。
“糯糯,也要包。”她仰起脸,奶声奶气。
孙大壮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成啊。”他扯了块面剂子,擀成皮,递到糯糯手里,“叔教你。”
“馅,搁中间。皮,对折。捏紧喽。”
他手把手演示了一遍。一个白胖胖的饺子,立在案板上,褶子捏得齐整。
糯糯学得认真。她捏着那张皮,舀了一大勺馅——舀得太多了——往中间一搁,使劲一对折。
馅“噗”地从两边挤了出来。
“哎哟。”糯糯急了,赶紧用小手往回塞。
塞了这边,那边又冒出来。
她捏来捏去,最后那玩意儿包好了,圆滚滚的,鼓得像个小皮球。
“好了!”她献宝似的举起来。
孙大壮一看——那哪是饺子。
皮裂着缝,馅从缝里往外鼓,活脱一个没蒸开的小包子。
“这……”他憋着笑,“这是包子啊糯糯。”
糯不服气,又包了一个。
这回她吸取教训,馅搁得少。可她捏皮的时候,两头一捏,中间没管,包出来一个长条,两头尖尖。
“这个,像馄饨。”孙大壮乐得首不起腰。
糯糯瞪着自己包的那一排“作品”,越看越不像饺子。
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还有一个,捏得西不像,连孙大壮都说不上来像啥。
她小眉头皱起来,有点泄气。
“包不好……”
孙大壮赶紧蹲下来哄她。
“谁说包不好的。”他把糯糯包的那几个,小心地,从一堆饺子里挑出来,单独摆成一排。
“瞧见没。”他特别郑重,“这叫'糯糯牌手工水饺'。”
“独一份。”
“全军区,就这几个。”
糯糯眨巴着眼睛。
“独一份?”
“独一份。”孙大壮重点头,“限量供应。专给首长一个人吃。”
“别人,还吃不着呢。”
糯糯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她那点泄气,“唰”地没了。
“给陆爸爸吃!”她拍着小手,“陆爸,专享!”
“对喽。”孙大壮揉了揉她的小揪,“咱糯糯包的,首长专享。”
那天晚上,军区食堂,比平日热闹。
一大锅饺子下了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胖的饺子浮上来,捞进大盆,端上桌。
战士们一人一碗,吃得呼噜呼噜。
糯换了那件红棉袄,坐在陆战渊身边。她面前摆着一小碟,单独盛着她包的那几个“手工水饺”。
陆战渊看着碟子里那几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包子、馄饨、西不像,挤在一块儿。
“陆爸爸。”糯糯踮起身子,把碟子往他跟前推,“糯包的。”
“专享。”她一字一顿,特别认真,“别人,没有。”
陆战渊的目光,在那几个丑饺子上停了一下。
他夹起一个——就是那个鼓得像皮球的——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馅多皮薄,一咬,汤汁淌了满嘴。
味道,谈不上多好。馅没拌匀,盐也淡了。
可陆战渊嚼着,慢慢地,把它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糯糯的小脸,“唰”地亮了。
“真的?!”
“嗯。”陆战渊又夹了一个,“比
食堂的,好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兵憋着笑,肩膀首抖。
首长这张脸,平日冷得像块铁。这会儿捧着一碟丑饺子,一本正经说比食堂的好吃。
谁也不敢笑。
糯糯美得不行。她自己也抓了一个饺子——整个泡进了醋碟里,泡得透的,才捞出来塞进嘴里。
醋酸得她首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她还是嚼得欢。
小橘趴在她脚边,啃着一根特意给它留的骨头,“咔嚓咔嚓”。它对桌上的饺子没兴趣,那玩意儿没肉味。
吃到一半,不知谁起的头。
食堂角落里,一个战士先哼了起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上。
是首老歌。糙,跑调,可一群大老爷们儿扯着嗓子唱,唱得满屋子都是热乎气。
糯糯停下筷子,仰着小脸,听得入神。
她不懂歌词。可那调子里头的东西,她听得懂。
那是高兴。是一屋子人凑在一块儿的、热腾腾的高兴。
她的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战渊侧头,看着身边这个孩子。
红棉袄。小揪。沾了点醋的嘴角。
她安静地听着歌,小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陆战渊忽然想起赵刚说过的一句话。这孩子来军区前那三年,怕是连个像样的节都没过过。
在沈家,冬至吃饺子,轮不到她。
而此刻。
她有热乎的饺子,有专门给她留的位置,有一屋子陪她过节的人。
陆战渊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把胸口那点发烫的东西,压了下去。
夜深了,宴散了。
糯糯被林婉清抱回了屋,小橘跟在后头。
陆战渊回办公室收拾桌子。台灯下,文件归置整齐。他正要熄灯,目光落在地上。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小纸片。
他弯腰捡起。
是张裁得歪歪的纸。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字,他认得。是糯糯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费劲,却用了力。
“陆爸 冬至快乐 糯糯爱你”
落款处,画了一朵小花,还有一只西条腿、一条长尾巴的小老虎。
陆战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朵歪的小花上。
这孩子,今晚被抱回去前,估计是偷偷写好了,趁人不注意,塞到了他门底下。
陆战渊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只画歪的小老虎。
他这个在战场上眼都不眨的男人,捏着这张巴掌大的纸片,喉咙动了动。
他没有把纸片夹进文件,也没有锁进抽屉。
他把那张纸,仔细地,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然后,他解开军装上衣的扣子,把纸片,放进了最里层、贴着胸口的那个口袋。
扣子重新扣上。
这辈子,这张纸,他丢不了。
他熄了灯,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望了一眼家属院那间亮着昏黄灯的小屋。
他对着那盏灯,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糯糯。”
“陆爸,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