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门口那块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锅。
是孙大壮带着炊事班的人架的。
那锅，是平日里给全营熬汤用的，黑黢的大铁锅，往三块石头垒的灶上一坐，底下柴火烧得旺。
锅里头，是白米粥。
陆战渊发了话，孙大壮没敢含糊。米下得足，熬得稠。那白花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腾地往上冒，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子香。
流民们，是被赵刚带过来的。
二十来个人，缩成一团，远地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他们盯着那口锅，喉结一个上下滚动。
可没人敢动。
那老汉，搓着手，一脸的局促。
“军爷……这，这咋好意思……”
“吃吧。”赵刚摆手，声儿放得温和，“首长说了，先垫垫肚子。”
“都过来，排队。”
这话一出，人群里头，松动了。
那些人，捧着各自的破碗、缺口的瓦罐，颤巍地，排起了队。
孙大壮抄起大勺，一勺一勺地往他们碗里舀。
“慢点喝啊。”他一边舀一边嘱咐，“烫。饿久了，别喝急了，伤胃。”
流民们捧着那碗热粥，手，抖得厉害。
不是冷的。
是好几天，没吃过一口热乎东西了。
有人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进了碗里。
糯糯也在。
她非要来。
林婉清拗不过，给她裹得严实实，抱了过来。小家伙穿着红棉袄，戴着小手套，站在孙大壮旁边。
她够不着锅边。
孙大壮就把她抱起来，让她搭把手。糯糯学着孙大壮的样儿，用小勺，往递过来的碗里，添上那么一小勺。
“慢点。”她也学着嘱咐，奶声奶气，“烫。”
那些接粥的人，看着这么个穿红棉袄的小娃，一个，眼眶都热了。
糯糯舀着，目光，落在了人群的边缘。
那儿，站着一个小女孩。
跟糯糯，差不多大。
瘦得皮包骨头。脸黄的，头发枯枯的，结成了一绺一绺。身上那件破棉袄，露着棉花，脚上的鞋，开了口。
她怯生地，缩在人群最外头。
不敢往前。
别人都排了队，就她，一个人，远地站着。手指头，抠着自己的破衣角，眼睛却首勾地，盯着那口冒热气的锅。
糯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忽然不舀了。
她从孙大壮怀里，挣了下来。然后，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刚给她盛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小手捧得稳稳的，迈着小短腿，往那个小女孩走去。
“糯糯？”孙大壮一愣。
糯糯没回头。
她走到那个小女孩跟前，停下。
她仰起小脸，把那碗热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姐。”
糯糯奶声奶气。
其实两个人，差不多大。可糯糯见着人，就爱叫得亲。
“喝粥粥。”
那小女孩，愣住了。
她瞪着那碗粥，又瞪着眼前这个穿红棉袄的小娃，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大概，是不敢信。
这碗热乎的粥，是给她的。
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她认真地说，“暖的。”
小女孩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她颤抖着，伸出那双脏兮兮、冻得发紫的小手，把碗接了过去。
然后，她低下头。
“咕咚咕咚”，一口气，把那碗粥，全喝完了。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可她顾不上，碗底那点米粒，都用手指头，刮干净，舔进了嘴里。
喝完，她抬起头。
看着糯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说话。
只是死地，攥着那个空碗，看着糯糯。
那眼神里头的东西，糯糯看懂了。
孙大壮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他赶紧又盛了一大碗，递过来。
“别哭别哭。”他粗着嗓子哄，“还有还有，管够。”
糯糯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群人。
破了的衣服。
烂了的鞋子。
脏兮兮的脸。
还有那一双双，空洞洞的、没有光的眼睛。
她看着看着
，慢慢地，不出声了。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头，蒙上了一层很重的东西。
因为她，认出来了。
这副模样，她见过。
几个月前。
那个搂着虎崽，啃着树皮，一步一步从深山里往外走的小娃。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一双眼睛，盯着任何一点能吃的东西。
那就是，以前的糯糯。
小橘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脚边。
它仰着脑袋，用湿乎的鼻子，蹭了糯糯的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的“呜”。
像是察觉到了，自家小主人的不对劲。
糯糯回过神。
她慢慢地，蹲下身，把小橘搂进怀里。
小脸，埋进它温热的毛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小橘听得见。
“小橘。”
“以前的糯糯……”
“也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没有怕。
是一种，三岁半的孩子，本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对旁人苦难的，懂得。
是悲悯。
孙大壮没听清她说了啥。
他只瞧见，那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爱笑爱闹的小娃，这会儿蹲在地上，搂着虎崽，小脸上的神情，沉得让人心慌。
他刚要过去，糯糯却站了起来。
她抹了把脸，重新跑回锅边。
“大壮叔。”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可那语气，认真得很。
“再煮。”
“多煮点。”
孙大壮一愣。“啊？”
糯糯指着那群还没吃上的人，小眉头皱着。
“他们，都饿。”
“跟……跟以前的糯糯，一样。”
孙大壮的心，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眼圈“唰”地就红了。
他别过脸，使劲抹了一把眼睛，才粗着嗓子应。
“成！”
“叔煮！多煮！”
“管够！”
糯糯重地点头。
她又端起一个空碗，递到一个排队的老婆手里。
那老婆接过粥，看着这个穿红棉袄的小娃，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来。
“好娃。”她哆嗦着，伸出枯枝似的手，想摸摸糯糯的头，又怕脏了人家，半道收了回去。
“好娃啊……”
糯糯仰着脸，冲她笑了笑。
那笑里头，没有嫌弃。
只有，一个从苦里走出来的孩子，对另一个还在苦里的人，最干净的，亲。
这一幕，赵刚远地，看在眼里。
他站在军区门口的台阶上，没过去。
他望着那个穿红棉袄的小身影，在一群破衣烂衫的人里头，端着碗，跑来跑去。
那一团红，亮得，扎眼。
赵刚的喉咙，发紧。
他转过身，快步往办公室去。
陆战渊正在看那张地图。
“首长。”赵刚推门进来，声音有点哑，“您该去门口，看看。”
陆战渊抬起头。
“糯她……”赵刚顿了顿，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她把自己那碗粥，让给了一个流民的娃。”
“还跟孙大壮说，让多煮点。”
“说那些人……跟以前的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