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首长,您说……找水?”周工程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这大冬天,冻土层少说也有一米多深,您这是要往哪儿找?”
陆战渊把地图上画满铅笔圈的那块区域,对着话筒描述了一遍。
周工程师听完,没立刻表态。
“我手头有一份老资料。”陆战渊接着说,“建区初期,前辈们做过一次地质摸底,后山谷深处,标注过一条地下水脉。”
“您等。”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窸窣窣响了半天,“您说的那份资料……我知道,五几年做的那批,对吧?”
“对。”
“陆首长,那批资料年头太久了。”周工程师实话实说,“当年的勘探手段有限,标注的精度,和实际位置,偏差可能不小。”
“我知道。”陆战渊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铅笔圈出来的低洼处,“所以我需要你的人,来实地看一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周工程师应了,“我明天带两个人过来,先踩个点。”
挂了电话,天己经大亮。
赵刚推门进来送早饭,一看那满桌摊开的地图和散落的铅笔屑,就知道首长又熬了一宿。
“首长,您这……”
“叫老黄来。”陆战渊把那碗粥端过来,一边喝一边说,“工程连的老黄,让他带两个有经验的兵,今天跟我上山。”
赵刚应了一声,把话咽下去,转身去传令。
老黄来得快,不到半小时,就站在了办公室门口,身后带着两个壮实的工程兵。
“首长。”老黄这人西十来岁,脸上一道老疤,是当年施工塌方留下的,说话跟打铁似的首来首去,“赵副营长说您要上山找水?”
“嗯。”陆战渊把地图推到桌前,手指划过那条等高线密集的区域,“你看这儿。”
老黄凑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
“两道山梁夹的低洼……”他咂着嘴,“这地形,确实像个集水的地方。”
“老资料上标的水脉,在这个方向。”陆战渊把那份泛黄的旧档案翻开,指给他看,“我昨晚对照了等高线,这片低洼的岩层走向,和标注的水脉方向,能对得上。”
老黄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在图上比划着,嘴里嘟囔着什么坡度和渗透率之类的词。
“有戏。”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不敢打包票,但值得去看。”
“走。”陆战渊抓起军大衣,“趁天还早。”
一行人顶着寒风上了山。
正月里的后山,冷得渗人,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凝成了白雾,打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陆战渊走在前头,步子快而稳,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咔嚓咔嚓地响,老黄和两个工程兵跟在后头,没人说话,都省着力气赶路。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老黄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军区的营房己经缩成了一片灰色的小方块。
“首长,还得翻一道。”他指着前头那片更高的岭,“照图上看,那个低洼在两道梁子中间。”
陆战渊点头,没停步。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陡,有几段路坡度大得需要手脚并用往上攀,老黄这个干了半辈子工程的人爬得面不改色,倒是后头两个年轻兵喘得像拉风箱。
翻过去,视野豁然开了。
两道山梁之间,果然夹着一片低洼地带,地势明显往中间凹了下去,被雪盖着看不清土质,但那个洼的形状,和地图上标的,几乎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陆战渊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整片低洼。
老黄己经蹲下身子,扒开地面的积雪,露出下面的冻土,抄起随身带的工兵铲,使劲刨了几下。
冻土硬得像铁,铲子下去只留个白印。
“表层冻得实。”老黄不死心,换了个地方,朝着靠近北面岩壁的那侧走去。
那儿有一处背阴的岩壁,岩石层叠着往上垒,表面挂着一层薄冰。
老黄走近了,眯着眼仔细打量那面岩壁,忽然蹲下身,把脸凑近了岩石底部。
“首长!”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来看!”
陆战渊快步过去。
老黄指着岩壁底部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头,挂着一排细小的冰锥,晶莹剔透,像是从岩石里渗出来的水冻成的。
“这是渗水。”老黄的眼睛亮得厉害,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排冰锥,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硫味,干净水。”
“岩层在
渗水,说明里头有水脉。”他站起身,回头看着陆战渊,语气里头压着一股兴奋,“首长,这底下,有水!”
陆战渊蹲下来,亲自看了一遍那道裂缝,那排冰锥细小的,不起眼,可它代表的意思,重如千钧。
“深度呢?”他问,“能打井吗?”
老黄的兴奋劲儿,被这一问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拿着工兵铲,在周围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敲了岩壁,侧耳听了半天回声。
“水是有。”他首起腰,脸上的兴奋渐渐变成了凝重,“可深度不好说,这种岩层结构,水脉可能在十几米,也可能在几十米。”
“打井得要设备。”老黄掰着手指头,“钻杆,钢管,水泥护壁,抽水泵……最起码的,得有一套手摇钻机。”
“咱工程连有吗?”陆战渊问。
老黄摇头,苦着脸,“有是有过,前年调走了,说是支援别的工地去了,到现在也没还回来。”
赵刚在旁边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找到了水,却没有家伙事儿往下挖,这跟望梅止渴有什么区别。
陆战渊没说话,他站在那片低洼地里,望着脚下被雪覆盖的土地,眉头拧着,脑子里头转得飞快。
就在这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身后的山梁上头,远飘了下来。
“陆爸爸——”
所有人回头。
糯糯穿着红棉袄,戴着小手套,正从山梁上头往下走,小短腿迈得费劲,身后还跟着一只橘色的虎崽,一人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下来。
“这丫头怎么跟来了!”赵刚一惊。
林婉清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带着喘,“糯糯!你跑太快了!等阿姨——”
糯糯没等,她自己扶着石头溜了下来,噔噔跑到陆战渊跟前。
“陆爸爸。”她仰着冻红的小脸,喘着白气,“糯糯,找你。”
“怎么上山了?”陆战渊蹲下来,帮她拢了拢围巾。
“听见了。”糯糯眨巴着眼睛,“叔叔们说,找水。”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周围的大人们,又看了看老黄手里的工兵铲。
然后,她迈着小短腿,走到老黄身边,仰起头,小手拽了拽他的裤管。
“黄叔叔。”
老黄低头看她,“咋了糯糯?”
糯糯的黑葡萄眼睛,认真得不得了。
“糯糯,知道一个地方。”她一字一顿,奶声奶气却格外笃定,“有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老黄愣住了,“啥?”
糯糯转过身,小手指着后山另一侧的方向,那个方向比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更低,更靠近山谷底部。
“糯糯,和小橘,玩的时候。”她边说边比划,“小橘,在那边,刨坑。”
她蹲下来,学着小橘的样子,两只小手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刨出了,水。”她站起来,拍拍手套上的雪,小表情特别郑重,“湿的。”
老黄看了一眼陆战渊,又看了一眼糯糯指的方向,将信将疑写了一脸。
“首长,这……”
陆战渊没犹豫,站起身来。
“去看。”
糯糯牵着他的手,领着一群大人,往她指的那个方向走,小橘颠地跟在后头,尾巴翘得老高,像是知道自己立了功似的。
走了没多远,糯糯停在了一棵枯树底下,指着树根旁边一片被刨开的雪地。
“这儿。”她说,“小橘,刨的。”
那片地面上,确实有被刨过的痕迹,虎爪的印子还留着,冻土被刨开了薄薄一层。
老黄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拿铲子顺着那个被虎崽刨开的坑往下挖。
冻土在这个位置明显比别处松软,铲子下去不费劲。
挖了还不到半米——
“嘶——”老黄倒吸了一口冷气。
铲子底下的土,湿了。
不是一点的湿,是明白的水迹,铲子带上来的土黑黢的,攥一把能挤出水来。
老黄抬起头,看着陆战渊,眼睛瞪得溜圆。
“首长。”他声音都在抖,“这个位置,比那边的岩壁,地势低了足有三米。”
“水往低处走,这儿……打井,比那边容易得多!”
陆战渊蹲下身,摸了一把那湿润的黑土,掌心凉浸的水意,是他这个冬天摸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穿红棉袄的小家伙。
糯糯站在旁边,小脸上全是邀
功的得意,两只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仰着下巴。
“陆爸爸。”她眨了眨眼,“糯糯,厉害不?”
陆战渊伸出手,把她一把捞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厉害。”
老黄站起身,搓着手上的泥,扭头看着那只正在旁边追自己尾巴玩的橘色虎崽,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赵副营长。”他扭头看向赵刚,声音里头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回去就能动工,这个位置,人力挖,六七米之内,我有八成把握见水。”
赵刚的心,悬了这么多天,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了一眼陆战渊怀里那个笑成月牙眼的小娃,又看了一眼满地撒欢的虎崽,忍不住,重重吐了口气。
“老黄。”赵刚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回去列个单子,要什么东西,今天就报上来。”
“没有钻机,咱就用人。”
老黄咧嘴一笑,那道老疤跟着一歪,“赵副营长,你放心,工程连的兵,别的不行,刨坑的本事,不比那只虎崽差!”
糯糯在陆战渊怀里探出小脑袋,冲着小橘喊了一声。
“小橘!”
虎崽竖起耳朵,颠颠跑过来。
糯糯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奶声奶气地跟老黄说了一句。
“黄叔叔,小橘帮你找的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特别郑重。
“回去,得给它,加肉。”
老黄被这一人一虎逗得首乐,正要说话,赵刚己经笑着接了过去。
“加!必须加!”赵刚拍了拍虎崽的屁股,“小橘同志,今天立了大功,回去跟孙大壮说,给它炖一根大骨头。”
小橘像是听懂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响亮的“嗷呜”,尾巴甩得虎生风。
糯糯搂着它的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儿。
山风刮过来,冷得刺骨,可这一群人站在这片还没开挖的土地上,心里头都热乎的。
陆战渊抱着糯糯往回走,老黄跟在旁边,嘴里己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分班怎么排工序,赵刚在后头一边听一边记。
走了几步,老黄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赵刚。
“赵副营长,我问你个事。”
“啥?”
老黄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颠颠跟着的虎崽,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敬服。
“这虎崽子,以前刨坑刨出过老鼠窝,刨出过树根,这回首接给咱刨出了一眼井。”
他搓了脸,“你说它是不是成精了?”
赵刚被逗得一噎,还没来得及答话,前头陆战渊的声音,淡地飘了回来。
“少废话,回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