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没到，倒是等来了一个人。
那天上午，糯糯搂着小橘在军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晒太阳，林婉清在旁边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阳光打在她手背上，暖融。
糯糯眯着眼快睡着了，小橘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扭过头，冲着大门口的方向，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糯糯被它动了一下，也睁开了眼。
她顺着小橘看的方向望过去，就瞧见门口那棵歪脖子松树后头，露出半个脑袋来。
小的，瘦的，头发枯黄。
两只眼睛，怯生地往里瞅。
糯糯眨了眨眼，一骨碌从石头上坐了起来。
她认得。
那是喝粥那天，缩在人群最外头，不敢排队的那个小姐。
“姐姐！”糯糯喊了一声，声儿脆得像拍水。
松树后头那个脑袋，缩了一下，又探出来，眼睛里全是犹豫。
糯糯没等她回应，撒开腿就往门口跑，小短腿迈得飞快，红棉袄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跑到门口，一把抓住了那个小女孩的手。
“姐姐，你来啦！”
小女孩的手，凉的，瘦的，骨头硌着糯糯的手心。
她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不是来捣乱的……”
“我知道呀。”糯糯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来找糯糯玩的，对不对？”
小女孩愣了一下，脸上那层紧绷的怯意，松了松。
她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又点头。
“我，我叫小丫。”她说，“刘小丫。”
“小丫姐！”糯糯拽着她的手就往里跑，“走，糯糯带你看好东西！”
林婉清纳鞋底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那个被糯糯拽进来的瘦弱小女孩。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糯糯，慢点跑，别摔了。”
糯糯回过头，脚步没停。
“林阿姨！这是小丫姐姐！”她扬着嗓子喊，“上回喝粥的那个！”
林婉清看清了小丫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比糯糯高半头，年纪怕是大个一岁左右，可那身子骨，瘦得跟芦柴棒似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脑袋上那一头枯发打着结。
“来，到阿姨这儿。”林婉清招手，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声音放得柔的，“小丫是吧？你家大人呢？”
小丫被林婉清一问，又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
“爹，爹在安置点干活。”她声音细得快听不见，“没人管我，我就，我就自己跑出来了……”
“不怕不怕。”林婉清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粗糙得像干草，“你想来玩，随时来。”
糯糯这时候己经把兜里那几颗红枣掏了出来，是早上孙大壮塞给她的。
她摊开手心，递到小丫面前。
“姐姐，吃。”
小丫盯着那几颗红枣，喉咙动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林婉清，又看了看糯糯，迟疑着。
“拿着。”糯糯把红枣往她手里一塞，“甜的。”
小丫接过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冲糯糯笑了一下。
那笑，苦巴巴的，又甜丝的。
“好吃。”她说。
糯糯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那边走。
“走，带你看小橘！”
小丫一听这名字，没啥反应。
等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那团橘色的毛茸茸正趴在石板上打哈欠，西颗尖尖的小虎牙全露了出来，小丫的腿，“噌”地一下就软了。
“老，老虎！”她往后一退，整个人躲到了糯糯身后，两只手死攥着糯糯的袖子。
“不怕不怕。”糯糯拍她的手，“小橘不咬人的，它乖。”
小橘听见有动静，睁开一只眼，瞅了瞅这个陌生的小女孩，鼻子抽了两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踱着步子就凑了过来。
小丫吓得往后缩，脚步踩在了自己的鞋上，差点摔倒。
小橘走到她脚边，低下头，嗅了嗅她的鞋尖，又嗅了嗅她的裤腿，尾巴甩了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没有凶相，甚至带着点懒洋的友好。
小丫僵了好一会儿，发现这只老虎崽子只是在闻她，并没有要吃她的意思，身子才一点松下来。
“它……它不咬？”
“不咬！”糯糯信誓旦旦，“它最乖了，就是有点馋。”
她蹲下来，拍了拍小橘的脑袋，“小橘，这是小丫姐姐，不许凶她。”
小橘抬起头看了糯糯一眼，又看了看小丫，像是表示知道了，转身回它的石板上继续趴着晒太阳去了。
小丫这才把攥紧的手松开，呼出一口长气。
“它真的不咬人……”她蹲下来，目光跟着那团橘色的毛移动，眼睛里慢慢亮起来一点光。
两个小女孩在菜园子里待了一整个上午，蹲在那几垄冬天留下来的白菜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糯糯指着那片干巴的菜地跟小丫讲，这是她秋天种的白菜，这是她踩的酸菜，那边那棵歪脖子树是小橘最爱爬的。
小丫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冒出一句“真的呀”或者“好厉害”，声音还是细的，但比来时大了些。
林婉清远看着，没过去打扰。
她在卫生所的窗口，借着光，把小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心里那笔账，越算越沉。
等到中午，糯糯领着小丫到卫生所门口，喊了一声。
“林阿姨，小丫姐姐肚子叫了！”
林婉清开了门，笑着招手。
“来，先进来坐。”
小丫缩着肩膀进了屋，局促地坐在凳子边上，半个屁股悬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林婉清端了碗热水递给她，又把之前备好的一小碟饼干推过去。
小丫看着那碟饼干，手指动了动，没敢拿。
“吃吧。”林婉清温声说，“先垫。”
小丫看了看糯糯，冲她点头，她才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林婉清趁这当口，蹲下来，握了握小丫的手腕，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指甲。
“小丫，阿姨给你量个身高体重好不好？”
小丫嘴里含着饼干，含糊地点了头。
量完，林婉清把数字记在本子上，脸上还是笑着的，可那笔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比糯糯刚来那会儿，好不了多少。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维生素片，倒了几粒在掌心，递过去。
“小丫，这个药片，一天吃一颗，能让你长高长壮。”
小丫接过去，宝贝似的攥在手里。
糯糯凑过来，踮着脚看了看那药瓶，又看了看林婉清。
“林阿姨。”她拽了拽林婉清的衣角，声音压得低的，那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小丫姐姐，能常来吗？”
林婉清摸了摸她的小揪，“能。阿姨跟她爹说。”
糯糯的眼睛亮了，回过头拉住小丫的手，使劲摇。
“姐姐，你明天还来！”
小丫捏着手里的维生素片，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红棉袄小娃，嘴角弯了起来，大力地点头。
“嗯！”
林婉清看着这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瘦得像豆芽，一个圆得像年糕，心里头那块软的地方被揉了一下。
等小丫走了，糯糯趴在门口目送她跑远，才转过身来，仰着小脸问林婉清。
“林阿姨，小丫姐姐……是不是跟以前的糯糯一样，没吃饱过？”
林婉清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
“糯糯看出来了？”
“嗯。”糯糯的声音闷在她怀里，“她的手，跟糯糯以前一样，冷的，骨头硌人。”
林婉清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半晌才开口，嗓子有点哑。
“放心，有林阿姨在，小丫姐姐会好起来的。”
“跟糯糯一样，慢就好了。”
糯糯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眨了眨眼。
“林阿姨，那糯糯把鸡蛋分她一个，行不行？”
林婉清的眼眶，热了。
“行。”她笑着捏了捏糯糯的小鼻子，声音轻得像怕碎了什么，“糯糯想给，就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