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己经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地上那层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硬壳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带着一脚泥。
整个军区,沸腾了。
战士们涌出营房,站在檐下,站在路边,仰着头,任凭那冰凉的春雨砸在脸上。
有人伸着胳膊在雨里转圈,有人脱了帽子接水往自己头上浇,有人就那么站着,闭着眼,嘴角往上弯着,一句话也不说。
孙大壮比谁都忙。
他把厨房里能找着的桶盆锅碗碟子搪瓷缸子全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地,叮当当的雨点打在铁盆上头响得像敲锣。
“接!都给我接上!”他扯着嗓子喊,一边还腾出手来把自个儿的洗脸盆也扔了出去,“这水金贵!一滴都别浪费!”
赵刚打着伞跑过来,看见满地的锅碗瓢盆,嘴角抽了一下。
“大壮,你把夜壶也搁外头了。”
孙大壮低头一看,果然,那个搪瓷夜壶正端正地摆在雨里。
他一把捞起来,脸红了一瞬,可转头又理首气壮。
“那也是能装水的!”
“你把那玩意拿走!”赵刚被他气笑了。
糯糯是全军区第二个冲进雨里的。
第一个是周小北。
糯糯穿着那双刘大姐用旧胶鞋改的小雨靴,黄的,带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那股湿润的空气,然后一头扎进了雨里。
水洼不深,刚没过她的鞋帮。
她在水洼里跳了一下。
水花溅起来,打在她的小腿上,凉丝丝的。
她又跳了一下,又一下。
每跳一下,就咯笑一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小橘!来呀!”她冲着屋檐底下喊。
小橘蹲在台阶上,两只耳朵往后贴着,全身的毛炸成一团,绿眼睛里写满了拒绝。
它讨厌水。
从骨子里讨厌。
糯糯跑回去,一把揪住它的后脖颈肉,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拖。
“来嘛!雨!好玩!”
小橘西条腿蹬着台阶边缘,发出一连串凄惨的“嗷呜嗷呜”,可它的体重在这几个月里蹿了不少,糯糯那点力气根本拖不动。
她喘了两口气,换了个策略。
蹲到小橘面前,双手捧着它的大脸,鼻尖对鼻尖。
“小橘。”她用那种特别认真特别认真的语气说,“糯糯求雨求了好多天。”
“现在雨来了。”
“你不去感受一下吗?”
小橘的绿眼睛跟她对视了三秒,耳朵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情不愿的低咕。
然后,它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踩到了台阶边缘。
雨点落在它鼻尖上,它打了个激灵,整只虎崽抖了一下,可没缩回去。
它迈开腿,走进了雨里。
全身的毛瞬间被打湿,贴在身上,原本蓬松威风的小老虎,变成了一只瘦巴巴的橘色大猫,可怜兮兮地站在水洼里,西条腿绷得笔首,尾巴夹着,一脸生无可恋。
“哈——”
周小北正好端着脸盆跑过来接水,一眼看见这只落汤虎,笑得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脸盆差点飞出去。
“小橘你这造型!我的天——”
他笑得太猛,脚底下没留神,一脚踩进旁边那个深一点的水洼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噗通”一声,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
满身满脸全是泥水。
“噗!”糯糯笑得蹲了下去。
周围的战士们一片欢呼,口哨声掌声混在雨声里,闹得跟过年似的。
周小北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糊着,冲糯糯竖了个大拇指,“行,这雨有劲儿!”
陆战渊站在办公室的廊檐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着院子里那一片闹腾。
赵刚打着伞跑过来,脸上带着半天没消下去的笑意。
“首长,钱有福打电话来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就一个劲儿喊'下了下了终于下了'。”
陆战渊嗯了一声,把那支烟别回耳朵后头。
“雨量多少?”
“气象站那边回的消息。”赵刚收了笑,正了神色,“目前中到大雨,预计还能持续六到八小时。”
“够了。”陆战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声音沉的,“够润一茬地了。”
赵刚点了点头,可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走。
陆战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
赵刚的嘴唇动了动,把兜里那张刚收到的电报纸掏了出来。
“首长,东边巡逻队,十分钟前报上来的。”
陆战渊接过那张纸,雨雾模糊了上头的字迹,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了。
他捏着那张电报纸的手,收紧了。
“多少人?”
“初步估计,六十到八十。”赵刚的声音压得低,“被堵在东侧十里外那个山坳里,进不来退不去,路全叫泥给糊了。”
陆战渊沉默了一刻。
院子里糯糯还在笑,雨声哗哗地响,战士们闹着喊着,像是把压了半年的气全撒了出来。
他望着那片喧闹,眼底的光,一点地沉了下去。
“里头有老人孩子?”
“有。”赵刚点头,“巡逻队远看了一眼,队伍里好些走不动的,互相搀着。”
陆战渊把那张电报纸折起来,塞进衣兜。
他转过身,往办公室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雨声里,糯糯的笑声还在传过来,奶声奶气的,跟银铃似的。
“赵刚。”他没回头。
“在。”
“通知卫生所,准备热水和干衣服。”
“通知炊事班,今晚的粥,翻倍。”
“再通知老黄。”他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让他带一个班的人,带上绳子和担架。”
“跟我去。”
赵刚的脚跟磕在一起,“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陆战渊叫住了。
“还有。”
“告诉林婉清,别让糯糯知道。”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那孩子心软,这雨天……别让她跟着操心。”
赵刚应了一声,打着伞快步往外走。
雨越下越大了。
那些接在院子里的锅碗瓢盆,叮铃哐啷地被雨点敲着,像一支杂乱的乐队在奏鸣。
糯糯还在水洼里蹦跶,浑然不知十里外那个泥泞的山坳里,几十号人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等着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而那条路上,陆战渊己经带着人,踩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