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军靴踩进泥里,每一步都要费劲儿往外拔。
张铁牛扛着两卷帐篷布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个排的兵,每人背上不是干粮就是急救包,队伍拉成一条线,在山路上蠕动着往前挪。
“张排长,前头那个坡滑得邪乎!”打头探路的战士回头喊,声音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
张铁牛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前看了一眼,那段路本来就窄,这会儿被雨水一冲,黄泥和碎石混成一条浆糊河往下淌,人踩上去跟踩了油似的。
“绳子拿出来!”他把帐篷布往肩上颠了颠,冲后头喊,“三个一组拴腰上,谁打滑了旁边的拽住,别松手!”
赵刚跟在队伍中间,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战渊的背影,那人走在张铁牛后头两步远的位置,军大衣的下摆全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可那步子依旧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首长。”赵刚快走两步凑上去,压着嗓子说,“您要不回去坐镇,这边我盯着。”
“少废话。”陆战渊没回头,脚下没停。
赵刚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过那个滑坡的时候,有个新兵脚底一软,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幸亏腰上那根绳子拽住了他,旁边的战友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回来。
“没事吧?”张铁牛回头问。
那新兵脸上全是泥,咧嘴笑了一下,“没事,排长,脚滑了一下。”
“踩稳了走!”张铁牛指着前头,“照地图看,再翻过前面那道弯就到了,快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雨里头隐隐传来了人声。
不是喊叫,是一种闷的哭声,被风搅碎了送过来,听着让人心口发堵。
张铁牛加快了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停住了。
那个山坳比想象中的还要逼仄,两面崖壁夹出一条窄道,在最里头宽了些,有一块突出来的岩壁,像个勉强能遮头的棚子。
五十多号人就挤在那块岩壁底下。
“排长……”身后的战士凑上来,声音哑了。
张铁牛没吭声。
他这个在军区摸爬滚打了六年的兵,什么苦头没吃过,可眼前这场面,还是让他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那些人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有的人连裹着的被子都在往下淌水,挤在一块儿,像一堆被雨泡烂了的旧布头。
两个老人靠在最里边的石壁上,眼睛闭着,脸色青灰,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撑不住了。
三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哇哭,哭声细得像猫叫,哭到最后只剩干嚎,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陆战渊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整片人群,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铁牛。”
“到!”
“先搭篷,把最弱的挪出来。”陆战渊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他提高了音量,“卫生员先看那两个老人,其他人发干粮。”
“是!”张铁牛把肩上的帐篷布往地上一撂,扭头冲后面吼,“一班搭篷!二班发东西!卫生员跟我来!动起来!”
战士们散开了,动作又快又利索,帐篷布在雨里被撑开,绳子拉紧,木桩锤进泥地里,不到十分钟,两顶简易的遮雨棚就立了起来。
张铁牛半蹲着把一个昏迷的老人从湿地上抱起来,那老人轻得像一捆干柴,抱在怀里硌得慌。
“大爷,醒醒。”他把人放到帐篷底下铺好的油布上,拍了拍老人的脸,“大爷,能听见不?”
卫生员挤过来,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了脉搏,皱着眉回头冲张铁牛说:“低温加脱水,得赶紧暖过来,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把干衣服拿来!”张铁牛站起身冲外头喊,“谁背的军大衣?拿过来两件!”
干粮发下去的时候,那些流民的反应跟上次那批差不多,捧着饼子的手抖得厉害,有人咬了一口就噎住了,咳得整个人弯成了虾。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接过干粮,先掰了一小块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太小嚼不动,她就放在嘴里嚼碎了,嘴对喂进去。
“大嫂,喝口水。”一个战士蹲在她跟前,把水壶递过去。
那妇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谢谢……”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可她腾不出手擦,就那么仰着脸让雨水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张铁牛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递水的递水,搭手的搭手,嘴上还不忘一个一个地安抚。
“别怕,都安全了,有军队在。”
“先吃东西,一会儿带你们去暖和的地方。”
“孩子给我抱一下,你歇口气。”
他蹲下来把一个哭累了的小娃从一个老婆怀里接过来,那小娃浑身凉得像块冰,张铁牛赶紧解开自己的外套把孩子裹进去贴着胸口暖。
忙了一圈,他端着最后一壶热水往人群边缘走,准备看有没有漏下的。
就是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山坳最角落的位置,紧贴着湿漉漉的石壁,一个女人独自坐着。
她没有挤进人群里。
跟其他流民不同的是,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虽然旧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没有一处毛边,扣子也齐整的,一颗不少。
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可能看出梳过的痕迹。
她的两只手,紧紧抱着怀里一个方正正的布包,像是把命根子护在那里头似的。
张铁牛走过去,蹲下身,把水壶递到她面前。
“同志,喝口水。”
那女人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缩了缩,才慢慢抬起头来。
三十来岁的模样,脸瘦,颧骨有些高,可那五官底子是好看的,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清秀的人。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整,没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的手。
“谢谢。”她接过水壶,声音轻柔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
张铁牛打量了她两眼,心里觉着奇怪,嘴上没多问,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可他刚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低着头,把水壶捧在手心里没喝,目光落在怀里那个布包上,嘴唇抿得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帐篷外头雨幕里那些穿着军装来回跑动的身影,眼眶红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没掉。
张铁牛看着那双眼睛,心里一动。
那种眼神他见过。
不是在战场上,是在军区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身上见过。
一种经历了太多太多,却硬生生把所有苦楚咽进肚子里不肯往外吐的温柔。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正在帐篷边查看情况的赵刚。
“赵副营长。”
赵刚转过头,“咋了?”
张铁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女人,压低了声音。
“那边角落里有个人,我瞅着不太对劲。”
赵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帘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一个缩在墙根的轮廓。
“哪儿不对?”
张铁牛搓了搓手上的泥水,斟酌着措辞。
“她不像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