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皮烤出油来,训练场上的沙土被晒了一上午,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脚。
新兵连正在跑五公里,一圈又一圈绕着操场转。
糯糯蹲在白杨树底下的阴凉处,膝盖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手里攥着赵刚给她的那支铅笔头,笔尖舔了又舔,在纸上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赵刚从她身后路过,低头瞟了一眼那个本子。
上面画着一排小人儿,每个小人头上标着一个圈或者一个叉。
“糯糯,你这画的什么?”
“打分。”糯糯头也不抬,笔尖指着跑道上正在跑的一群人,“那个高的跑第一名,画圈。那个矮矮的掉队了,画叉。”
赵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跑第一的确实是个子最高的李大个,掉队的是新兵里体能最差的刘小春。
他蹲下来翻了糯前面几页的记录,越翻越觉得意外。
“这个画三角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好不坏,中间的。”
“那这个画星的?”
“特别好。”糯糯抬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张叔每天都是星。”
赵刚翻到张铁牛那一页,整页全是五角星,虽然画得跟土豆似的但密麻全是。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那你今天继续记着,晚上把本子给我看。”
“好。”糯糯应了一声,眼睛又转回了跑道上。
上午跑完步下午是投掷训练,张铁牛在操场一角摆了一排靶子,手里举着一颗木制的训练弹。
“看好了,握的时候虎口对着这条缝,胳膊往后拉满了,腰带动肩,肩带动肘,肘带动腕,最后手指一松。”
他说完手臂一甩,木弹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啪地砸在三十米外的靶子上,沙袋震了两下。
新兵们鼓了鼓掌,一个上去轮着扔。
糯糯站在安全线外面看着,两只小拳头攥着,身体跟着每个人的动作一起使劲,嘴里还嘿地配着音效。
周小北扔完了自己那一轮,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想扔不?”
“想。”糯眼睛放光。
“手榴弹你扔不了,给你个沙包玩。”周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布沙包递给她,“你试能扔多远。”
糯糯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学着张铁牛的样子把胳膊往后拉,腰转了一下,手臂甩出去。
沙包飞了出去。
大概……三步远,啪嗒一下落在脚前方不到两米的地上。
周小北憋着笑看了看那个距离,又看了看糯糯的脸。
糯糯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认真分析起来。
“力气不够。”
“姿势倒挺标准的。”周小北由衷地说,“你这个腰转的角度跟铁牛哥一模一样。”
“真的?”
“真的,就是你人太小了,等你长大了肯定能扔过那棵树。”
糯看了看那棵树的距离,把沙包从地上捡回来,又摆了一次姿势。
这回扔了……三步半。
多了半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沙包揣进口袋里:“糯糯要天练。”
周小北笑着拍了拍她脑袋站起来,回到队伍里继续训练。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
新兵刘小春在单杠上拉了第六个引体向上的时候手滑了,整个人从杠上摔下来,左胳膊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糯糯听见那声响扭过头去看,刘小春坐在地上抱着胳膊,脸都白了。
张铁牛几步跑过去把人扶起来,嘴里骂着。
“不是说了手上抹镁粉了吗?你是不是又偷懒没抹?”
“抹了,是汗太多了打滑。”刘小春龇着牙,左臂己经肿起来一块。
林婉清背着药箱赶过来的时候,糯糯己经跑到跟前蹲着看了。
“林阿姨,他胳膊好肿。”
“让开点宝贝,我看。”林婉清把刘小春的袖子撸上去,手指在肿处按了几下,“骨头没事,扭伤了,韧带肿的。”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碘酒和纱布,处理完表面的擦伤之后皱了皱眉。
“消肿的药水不多了,上回用了大半瓶,这个肿得厉害光敷凉水得好几天才能消下去。”
糯糯听见这话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又跑回来。
“林阿姨你等着,糯糯去叫妈。”
苏芷兰来的时候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药园的泥。
她蹲
下来看了一眼刘小春的伤处,用手指轻轻压了几个位置。
“肿得不轻,但没伤到筋骨。”
她站起来往药园方向走,十分钟后端着一个石钵子回来了,里面是一团深绿色的糊状物,散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
“这是什么?”林婉清凑过来看。
“三七叶子加了艾草和薄荷捣的,消肿散瘀的。”苏芷兰用木片把那团药泥均匀地涂在纱布上,然后裹在了刘小春的伤处,“敷一夜明天早上看效果。”
刘小春嘴里嘶着气,那团药泥一贴上去先是凉飕的,然后慢慢渗出一股暖意来。
“苏大姐,这东西好使不?”张铁牛蹲在旁边问。
“我以前在山里用过,效果比光敷凉水快得多。”
第二天早上刘小春来食堂吃饭的时候,把纱布解开让大家看,肿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淡青色的淤痕。
“苏大姐这药太厉害了。”他端着碗走到苏芷兰面前,满脸感激,“我叫您一声苏神医行不行?”
苏芷兰被他叫得不好意思,摆着手说不是什么神医就是土方子。
赵刚坐在食堂角落里吃着馒头,眼睛看着那一幕,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碗筷走出食堂,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西药紧缺是军区老问题了,每季度的药品补给就那么点,消炎药止痛药退烧药勉强够用,跌打损伤类的外用药常年不够。
苏芷兰的草药知识如果能用起来,那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是整个军区日常保障的补充。
当天下午他敲了陆战渊办公室的门。
“首长,我有个想法跟您说。”
陆战渊把笔搁下来看他。
“昨天苏大姐给新兵敷的那个药,一晚上就把肿消了大半。”赵刚站在桌前,两手背在身后,“我在想,她这个本事要是能系统地用在军区医疗保障里头,对咱们来说是真正补了一块短板。”
陆战渊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赵刚看着他的表情,追了一句。
“首长,西药一年比一年紧,但山上的草药到处都是,苏大姐又认得又会配,这不是现成的资源摆在眼前吗?”
陆战渊把目光从赵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上。
沉了几秒才开了口。
“你的意思是给她一个正式身份。”
“对,不用军编,按编外民工的待遇走就行,给个名分让她名正言顺地干这事。”
陆战渊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转了转,没喝。
“这事我考虑过。”
赵刚愣了一下:“您早想过了?”
“但一首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提。”陆战渊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他,“现在有了,你把方案写出来明天交给我。”
赵刚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首长,这事您亲自跟苏大姐谈吧,我去谈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您跟她谈,她重视。我去说,她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陆战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赵刚识趣地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