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是钱有福用公社的骡车送过来的，坐在车上两条小腿晃荡着，远看见军区大门就站起来冲着里面挥手。
“糯糯！”
糯糯从白杨树底下窜出来，拖着小橘的尾巴跑了两步又松开，自己蹬着腿冲到大门口。
哨兵小马看着两个小丫头隔着铁门又蹦又跳的，低头笑了笑，把侧门打开放人进来。
小丫跳下骡车的时候差点绊着门槛，一只脚踩空了往前栽，糯糯两只手伸出去一把接住了她胳膊。
“你走路还是这么冒失。”
“才没有，是那个门槛太高了。”
两个人拉着手站在大门里头，互相打量了一圈。
小丫确实胖了，脸颊上鼓出两团圆乎乎的肉，嘴唇不再干裂了，头发也扎成了两根辫子，虽然辫梢还是黄的但发根处己经长出了黑亮的新发。
“你长肉了。”糯糯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
小丫也伸手戳回去：“你也长了，比上回见面高了一点。”
“真的吗？”糯糯踮了踮脚，“糯糯最近喝了好多骨头汤。”
“我爹说我是吃公社食堂吃胖的，食堂的馒头可大了，比我拳头还大。”小丫比划着，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钱有福从骡车上跳下来，冲着院子里探头的苏芷兰喊了一声。
“苏大姐，丫头送到了，下午我来接。”
苏芷兰从药园那边走过来摆了摆手：“钱主任喝杯水再走？”
“不了不了，公社还有事。”钱有福赶着骡车掉了头，吆喝一声就走远了。
糯糯拽着小丫的手往营区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叽喳喳地说。
“你上回来的时候小橘才这么大。”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现在它有这么大了。”
她把两只手张到了最大，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只脚的距离。
小丫歪着头看她比划：“那我还敢摸它不？”
“能摸，它认识你了，上回你喂它吃鸡腿它就记住你了。”
“真的？它记得住？”
“小橘可聪明了，谁对它好它都记着。”
两个人走到了后山东侧的围栏活动区，小橘正趴在土丘顶上打瞌睡，一只前爪搭在另一只上面，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先看了糯糯，又移到小丫身上，鼻子动了动。
小丫站在围栏外面，两只手扒着木桩子往里看，声音压得低的。
“它真的大了好多。”
“跟你说了嘛。”糯糯趴在围栏上冲里面喊，“小橘，小丫来看你了，你打个招呼呀。”
小橘从土丘上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到围栏边上，隔着木桩子看了小丫两眼，喉咙里呼了一口气。
小丫往后缩了一下，又凑上来。
“它这是在跟我说话吗？”
“算是吧，它没龇牙就是没生气，你看它耳朵是竖着的还是平的？”
小丫认真看了看：“竖着的。”
“那就是好的，平了才是不高兴。”糯糯一脸老练地解释着，“你可以把手伸进去让它闻一下。”
小丫犹豫了三秒，把手从木桩子的间隙里慢慢伸进去，五根手指头全攥在一起只露出一个拳头。
小橘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鼻子上的冷气喷在她指节上，小丫打了个哆嗦但没缩回去。
然后小橘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拳头。
“它蹭我了！”小丫回头冲糯糯喊，声音里全是惊喜。
“就说它记得你嘛。”糯糯把身子从围栏上翻进去，稳稳落在里面的沙土地上，“小橘，给小丫表演一个。”
小橘歪着头看她。
“翻肚皮，翻一个。”
小橘没动。
“翻嘛，小丫大老远来看你的。”
糯糯蹲下来挠了挠小橘下巴底下那块软肉，挠了三下，小橘的后腿就开始发软了，整个身子歪了歪，扑通一下侧躺在地上，西只爪子微蜷着，露出了肚子上那片浅色的软毛。
小丫趴在围栏上笑得前仰后合。
“它真的翻了！跟狗一样！”
“不许说它像狗。”糯糯护短地摸了摸小橘的肚子，“它是老虎，只是脾气好而己。”
小橘躺在地上享受着挠肚皮的待遇，两只后腿时不时蹬一下空气，尾巴在沙土里扫出一道弧形。
两个小姑娘围着小橘玩了大半个上午，一个在围栏里面一个在外面，中间隔着木桩子递树枝逗它扑来扑去。
小丫找了一根长草从缝隙里伸进去晃，小橘追着
那根草的影子左扑右跳，跟家猫追逗猫棒没什么两样。
“它真的跟大猫一样。”小丫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就是大猫嘛。”糯糯骑在小橘背上，两只手揪着它脖子后面的皮毛，“只不过以后会变成很大很大的大猫。”
苏芷兰是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的。
她没有立刻出声，站在十几步外的树荫底下看了一会儿。
糯糯正把自己头上的一根红头绳解下来系在小丫辫子上，嘴里说着什么，小丫低着头让她系，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阳光把两个小的影子融成了一团。
糯糯的手很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歪着头看了看成果。
“好看。”
“真的好看吗？”小丫摸了摸辫梢上的红头绳。
“好看，红色配你的辫子刚好。”
“那你呢？你给了我你就没有了。”
“我回去让妈妈再给我扎一根，我有好多颜色的。”
小丫笑了，两只手捏着那截红头绳，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吹过来把声音打散了，苏芷兰没听清。
但她看见糯糯伸出小指头，小丫也伸出来，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苏芷兰端着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弯着，鼻子却酸了一下。
在沈家的三年，这孩子身边没有一个同龄的伙伴。
没人跟她说话，没人跟她玩，连沈大柱家的儿子都被沈老太教着不许理她。
她是孤零地长到三岁半的。
而现在她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朋友，会帮人系头绳，会拉钩约定下次再见。
这些事对别的孩子来说稀松平常，对糯糯来说每一件都是新的。
苏芷兰把眼角的湿意用袖子蹭掉了，端着碗走过去。
“来，喝绿豆汤，凉的。”
两个小姑娘接过碗咕咚咕咚喝着，喝完了嘴边挂着绿豆皮渣，对着看了一眼，一起笑出声来。
下午钱有福来接小丫的时候，两个人拉着手在大门口磨蹭了好一阵子才松开。
“下回你来我家玩。”小丫坐上骡车回头喊。
“好，你家在哪儿我让赵叔送我去。”
“就在公社后面那排房子，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
骡车走远了，糯糯站在大门口挥着手首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来。
苏芷兰站在她身后，伸手理了理她散掉的另一根小揪。
“糯糯，你喜欢小丫来玩吗？”
“喜欢。”糯糯仰着头看她，“妈妈，下回能让小丫在这里住一晚上吗？糯糯想跟她一起睡，跟她讲小橘的故事。”
苏芷兰蹲下来跟她平视，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妈妈去问陆爸，如果他同意就可以。”
“那妈妈今天就去问。”
“这么急？”
糯糯攥着苏芷兰的手指头，声音低下来了一点，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
“因为小丫说她以前也没有朋友，跟糯糯一样，糯糯不想让她等太久。”
苏芷兰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映着傍晚的天光，干净得一眼见底。
她点了点头，把糯糯的手握紧了。
“好，妈妈今晚就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