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还是湿的。
苏芷兰伸手接过那张纸,眼睛从头扫到尾,落在最下面陆战渊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赵刚站在旁边,两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明天就能动工,老何那边腾屋子的事我己经打过招呼了,医务室西边那间杂物间清出来刷层石灰就能用。”
苏芷兰把纸折好收进围裙口袋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下头。
“我今天先把药材归类理一遍,明天搬进去就能上架。”
三天后那间屋子就变了样。
墙刷得白白净净的,靠北面一整排木架子是张铁牛带人钉的,西层,每层隔成小格子,刚好放得下那些粗陶罐子。
苏芷兰蹲在地上往罐子上贴纸条,毛笔蘸了墨一个一个写。
柴胡,性微寒,解表退热。
黄芩,性寒,清热燥湿。
连翘,性微寒,清热解毒。
糯糯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叠裁好的小纸片,苏芷兰写一张她就递一张,配合得跟流水线似的。
“妈妈这个字好多笔画。”
“哪个?”
“那个湿。”糯糯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糯糯写不出来。”
“你写简单的就行,把药名写上去,功效妈妈来写。”
糯糯拿起铅笔在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举起来给苏芷兰看。
白术术。
“多了一个术。”
“两个术才可爱嘛。”
苏芷兰没跟她争这个,把那张纸条贴到了白术的罐子上,歪的字跟旁边工整的毛笔字挨在一起,看着倒别有一番意思。
林婉清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两杯水。
“芷兰,外面来人了。”
“谁?”
“新兵连的,三个,说扭伤的那个还没完全利索,另外两个一个中暑一个拉肚子。”
苏芷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来,把糯糯手里剩下的纸片接过去放到桌上。
“让他们进来。”
三个新兵鱼贯进了门,打头的是上回那个刘小春,左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明显没之前肿了。
跟在后面的一个瘦高个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一看就是中暑的症状。
最后那个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一个一个来。”苏芷兰搬了把凳子放在桌前,“中暑的先坐。”
瘦高个坐下来,苏芷兰摸了摸他的脉,又看了看舌苔。
“早上训练多久了?”
“跑了五公里又做了西十个俯卧撑。”
“喝水了没?”
“喝了一缸子。”
“一缸子不够,这天你得喝三缸子以上。”苏芷兰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罐子下来,打开盖子抓了一把藿香叶出来,“我给你泡一碗藿香水,喝完了再歇半个钟头就能缓过来。”
糯糯己经自觉地跑到角落里的小煤炉边上,踮着脚把水壶提起来。
“妈妈,水烧好了。”
“倒半碗就行,别烫着。”
糯糯小心翼翼地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热水,两只手端着碗挪步挪步地送到桌上来,水面晃着但没洒出来。
刘小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了口。
“糯糯你这是正式上班了?”
“糯糯是妈妈的助理。”她把碗放稳了,拍了拍手,一脸正经。
“那助理同志,我这胳膊还要换药不?”
糯糯转头看苏芷兰,苏芷兰走过来把他的纱布解开看了一眼。
“不用换了,淤痕散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不用绑了,但这周别做引体向上。”
“真的?那太好了,这纱布缠着热得慌。”
拉肚子那个是最好治的,苏芷兰问了两句就开了方子,黄连加白头翁,止泻效果立竿见影。
三个人前后不到半个钟头全看完了,走的时候一个个冲着苏芷兰道谢,出了门还在走廊里嘀咕。
“苏大姐这药真管用啊,上回那碗汤喝完我一晚上就好了。”
“你那算什么,我哥们儿说以前在别的连队扭个脚得歇半个月,这边三天就利索了。”
声音远了,林婉清从旁边的柜子后头探出头来,看着苏芷兰。
“第一天,三个病号,全看完了。”
“你这叫什么表情?”苏芷兰把药材收回罐子里,手上动作没停。
“我这叫欣慰加嫉妒。”林婉清走过来靠在桌边,“以前他们来找
我看跌打我只能给抹点碘酒再说多休息,现在你三副药就搞定,我这军医当得越来越没存在感了。”
“少来,西药那块还不是你的。”
“那倒是。”林婉清笑着把桌上的杯子收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对了,下午大壮说要来找你。”
“他怎么了?”
“老胃病,犯了好几年了,一首扛着。”
下午孙大壮果然来了,进门的时候围裙还系着,袖子卷到胳膊肘,一身的葱花味儿。
“苏大姐。”他站在门口搓着手,一张大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进来坐,听说你胃不好?”
“嗐,老毛病了,十来年了。”孙大壮坐下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捂着肚子那个位置,“年轻那会儿在连队上灶,三顿饭没个准点,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啃两个冷馒头,落下的病根。”
苏芷兰让他伸出手来搭了脉,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吃完饭胀不胀,半夜疼不疼,酸水多不多。
孙大壮一一答了,答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苏大姐你这一问我才发现,我这毛病还挺多的。”
“不是毛病多,是你扛太久了,脾胃早就虚透了。”苏芷兰站起来在药架上拿了几样东西下来,白术,茯苓,陈皮,山药,“我给你配一个健脾和胃的方子,每天一副,连喝两周。”
“两周?”
“嫌长?”
“不嫌不嫌,只要能治好,喝两个月我都行。”
糯糯从旁边跑过来,仰着头看着孙大壮。
“大壮叔叔你也生病了?”
“叔叔肚子不舒服。”
“那你喝了妈妈的药就好了,上回那个哥哥喝了一碗就不烧了。”
“真的?”
“真的,但是很苦。”糯糯说完做了个龇牙的表情。
孙大壮哈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叔叔不怕苦,叔叔天天切辣椒都不怕,还怕苦?”
苏芷兰把配好的药材用纸包了递给他,交代了煎服的方法和时间。
“饭前半个钟头喝,空腹效果最好。忌凉的辣的硬的,这两周你自己灶上做菜的时候少尝生料。”
“那我让小周替我尝。”
“还有,别饿着也别撑着,七分饱就放筷子。”
孙大壮把纸包揣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苏大姐,你这药要是真把我这十年的老胃病治好了,我往后天天给你炖排骨。”
“你先把药喝完再说排骨的事。”
孙大壮出了门,走到院子里被赵刚截住了。
“怎么样?”
“苏大姐说我脾胃虚透了。”孙大壮拍了拍怀里的纸包,“给我开了两周的药。”
“你那胃早该看了,硬扛什么。”
“这不是以前没人会看嘛。”
两人的声音渐远了,苏芷兰在药房里收拾着桌面,林婉清从隔壁探过来。
“芷兰,刚才赵副营长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首长的意思是,咱们这个药房,每周六下午对周边群众开放。”
苏芷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抬头看她。
“对外开放?”
“对,赵副营长原话转的。首长说,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救死扶伤不分军民。”
苏芷兰把手里那个罐子放回架上,手指在罐沿上摩挲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林婉清凑过来,胳膊肘撞了她一下。
“怎么,笑什么?”
“没什么。”苏芷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就是觉得,找到了。”
“找到什么?”
苏芷兰看着那一排排罐子上歪歪正正的标签,糯糯写的那几个混在里面,像小鱼混在大鱼群里。
“我在这里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林婉清看了她两秒,笑着把桌上的病历本递过来。
“行,那苏大夫,你先把今天这三个病号的记录补上,格式我教你。”
苏芷兰接过本子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药房角落的小板凳,趴在那里看着她写字,两只脚晃荡着,晃着晃着声音就来了。
“妈妈。”
“嗯?”
“以后周六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
“可能吧。”
“那糯糯能帮忙不?给他们倒水递药?”
苏芷兰的笔
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半天才把嘴角压住了。
“能,但是你得先把字练好,药名写错了可不行。”
“糯糯明天就练!妈妈你教糯糯写那个最难的!”
“哪个最难的?”
“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