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兰把草药笔记摊在药房门口的石台上,秋天上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刚好把整页纸照得亮堂堂的。
糯糯盘腿坐在石台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脑袋凑得很近。
小丫坐在她旁边,姿势一模一样,连撑下巴的手都是同一边的。
“今天认识一个新朋友。”苏芷兰从身边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截晒干的药材放在两个小姑娘面前。
糯糯立刻伸手去摸。
“摸。”苏芷兰点头,“先用手感受它是什么样的。”
糯糯的手指在那截干燥的根茎上捏了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硬硬的,有点粗,上面有小圈圈。”
“什么小圈圈?”小丫凑过来看。
“你看这里。”糯糯把药材翻了个面,指着横切面上一圈圈的纹路,“圆圆的,一个套一个。”
苏芷兰在旁边看着,没急着说话,等她们自己观察够了才开口。
“这个叫白术,白是颜色的白,术是学术的术。”
“白术。”糯糯跟着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白术,白术术。”
“一个术就够了。”
“两个术好记嘛。”糯糯固执地说,然后把药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什么味道?”苏芷兰问。
“闻起来……像泥巴,但是不臭,有一点点香。”
“我闻闻。”小丫把脑袋凑过去,鼻子抽动了两下,“像下过雨之后土地的味道。”
苏芷兰点了下头。
“你们说得都对,白术本身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根,所以它带着土气。”她把药材拿回来放在手心里,“你们知道它能治什么吗?”
两个小脑袋同时摇了摇。
“肚子。”苏芷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位置,“脾胃虚弱的人吃了白术,就像给干裂的地浇了一场透水,肚子就舒服了。”
“大壮叔叔!”糯糯一拍矮凳,“妈妈给大壮叔叔开的药里面就有白术对不对!”
“对,你记性不错。”
糯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跟小丫说。
“大壮叔叔肚子不好,我妈妈给他喝这个,喝了好几天了他说肚子不胀了。”
“真的能治好吗?”小丫问苏芷兰。
“能,但要坚持喝完整个疗程才行。”苏芷兰把布袋里另外几样东西也掏出来摆了一排,“来,你们看这些,哪个是白术哪个不是?”
桌上摆了西截长得差不多的根茎,颜色深浅不一,形状也有细微区别。
糯糯凑过去挨个摸了一遍,在第二个上面停住了手。
“这个。”
“为什么?”
“有小圈圈。”
苏芷兰翻过来给小丫看横切面,果然是纹路最清晰的那一截。
“答对了。”
小丫在旁边拍了下手。
“糯糯你好厉害。”
“因为糯糯刚才摸过了嘛,记住了。”糯糯把那截白术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又闻了一次,“妈妈,那其他三个是什么?”
苏芷兰一个一个拿起来讲,一个是苍术,一个是山药的干片,一个是茯苓的切面,都是健脾类的药但形态各不相同。
两个小姑娘听得认真,时不时凑过去摸两下闻两下,偶尔互相争一下谁先看。
讲完了苏芷兰让她们自己复述一遍,糯糯张口就来。
“白术术治肚肚,苍术治湿湿,山药补补身体,茯苓也是肚肚但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糯糯想了三秒。
“白术是给肚子浇水的,茯苓是把肚子里多余的水排掉的。”
苏芷兰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理解方式她没教过,是糯糯自己归纳出来的。
“说得很好。”苏芷兰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丫在旁边问了一句。
“苏阿姨,那白术长在哪里呀?山上能找到吗?”
“能,但是要去比较深的山里,而且要等到秋天才能挖,现在这个季节刚好可以。”苏芷兰收起桌上的药材,“等你们再大一点,阿姨带你们上山认活的。”
“真的?”两个小脑袋同时抬起来,眼睛都亮了。
“真的,但是现在先把干的认全了。”
“那还有多少种要认?”小丫问。
“常用的大概西五十种。”
糯糯的嘴巴张成了圆的。
“这么多?”
“不急,一天认一种两种,慢慢来。”
“那糯糯明天还要学。”
“后天也要。”小丫跟着补了一句。
“行,每天上午来一个钟头,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学完了得画下来,写下来,不能光记在脑子里。”
糯糯立刻从凳子上跳下去往屋里跑,十秒钟后举着她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铅笔头跑回来了,啪地拍在石台上。
“糯糯现在就画!”
她趴在本子上,铅笔在纸上划拉,舌尖从嘴角探出来一截,全副精神都在那支笔上。
小丫凑过去看她画。
铅笔下面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有点像红薯有点像土豆,上面画了好几个不规则的小圆圈。
旁边标注了三行字,字大字小参差不齐。
白白的。
苦苦的。
可以治肚肚。
小丫看了两秒指着那个形状说了一句。
“你这画的像大壮叔叔蒸的包子。”
糯糯把本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白术术的肚子上有小圆圈,像大壮叔叔的包子上面捏的花!”
苏芷兰正把药材往布袋子里收,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看了糯糯一眼。
“你这个记忆方法倒有意思。”
“好记嘛,下回看到包子糯糯就想到白术术了。”
小丫在旁边捂着嘴笑。
“那你以后看见大壮叔叔就想到白术了。”
“大壮叔叔是活的白术!”
苏芷兰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别过去笑了两声才收回来。
太阳往头顶走的时候课就散了,小丫被钱有福派来的人接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喊。
“糯糯明天画给我看啊!”
“好!”
糯糯抱着她的小本子站在药房门口挥手,等人走远了才回来把本子递给苏芷兰。
“妈妈你看,糯糯画得好不好?”
苏芷兰接过来,翻到那一页,看着上面那个包子形状的白术和三行歪扭的标注。
她把那一页从本子上小心地撕下来,走到药房里面,打开自己那本厚厚的草药手册,翻到白术那一章的首页,把糯糯画的那张纸夹了进去。
糯糯跟进来踮着脚看。
“妈妈为什么放进去?”
苏芷兰把手册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两秒。
“因为你画的比妈妈写的好。”
“真的?”
“真的。”苏芷兰蹲下来跟她平视,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妈妈的手册里从今天开始,每一种药都要有你画的那一页。”
“每一种?”
“每一种。”
糯糯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头,使劲点了下头。
“那糯糯要画西五十种!”
“对,你数数看够不够你画到过年的。”
糯糯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下数不过来了,干脆把本子抱在胸口,仰着脸看苏芷兰,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够画好久好久了,糯糯每天都画,画到跟妈妈的本子一样厚。”
苏芷兰把手册放回架子上,手指在书脊上摸了一下。
那本手册她写了快两个月了,从第一页到现在,每一个方子每一味药,都是她一笔笔填进去的。
现在里面多了一页糯糯画的包子形状的白术,歪歪扭扭的但是带着劲。
一个传承的种子落进了土里,她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