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大门外的那棵白杨树底下支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十几个罐子和一摞裁好的草纸,旁边搁着林婉清的药箱。
苏芷兰坐在左边,林婉清坐在右边,赵刚搬了条长凳放在对面给来看病的人坐。
一大早钱有福就让人在公社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军区每周六下午义诊,中药西药都有,不收钱。
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钟头,消息就传开了。
下午一点刚过,白杨树底下就排了十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根木棍,左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大爷您坐,哪里不舒服?”苏芷兰把凳子往前推了推。
“腿,一到变天就疼得走不动道。”老大爷坐下来把裤腿往上挽,膝盖那一块肿着,皮肤底下泛着青紫色。
“多久了?”
“七八年了,年轻时候下田落的毛病,一首没看过。”
“为什么没看?”
老大爷咧了下嘴。
“大夫同志,看一次病要花多少钱我清楚,家里六张嘴等着吃饭呢,哪有闲钱看腿。”
苏芷兰没再问,伸手在他膝盖周围按了几个位置,老大爷嘶了两声但没缩腿。
“风湿入骨了,时间太长,根治不容易但缓解疼痛没问题。”她转身从罐子里抓了几样药材用纸包了,“独活加桑寄生加牛膝,每天熬一碗喝,连喝一个月。另外我给你配一副外敷的药泥,疼得厉害的时候敷上去半个钟头能管用。”
“这些都不要钱?”
“不要。”
老大爷接过纸包的时候手在抖,把包攥在胸口按着,嘴唇动了几回才说出话来。
“大夫同志,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有人白给我看病。”
“您拿好了,下周六再来我看看效果。”
老大爷站起来往外挪,经过后面排队的人身边时嘴里在跟人说。
“真的不要钱,药也给了,你们快去。”
队伍里的人往前挪了挪,第二个是个年轻妇女,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趴在她肩头咳嗽着,一声接一声的那种闷咳。
“孩子咳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吃不下睡不好,咳得整宿整宿的。”妇女的声音带着疲惫,“公社卫生所给开了止咳药水但吃完就好不吃又犯。”
林婉清从旁边接了话。
“我听听。”她把听诊器贴在孩子后背上听了一会儿,“肺里没有啰音,不是肺炎,应该是气管受了凉没好利索。”
“交给我吧。”苏芷兰对着孩子看了看舌苔,又摸了摸小手的温度,“脾肺两虚,光止咳没用的,得把底子补起来。”
她配了一副方子写在纸上递给妇女。
“桔梗加甘草加杏仁,量很轻的,小孩子喝不会太苦,你回去熬的时候加两颗红枣进去调味,喝三天看效果。”
“谢谢大夫,谢谢谢谢。”妇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过纸,鞠了两个躬才走。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腰疼的,头晕的,消化不好的,还有一个老太太专门走了十里路来问她脚后跟开裂怎么治。
苏芷兰一个一个看,每个人都问得仔细,药方写得清楚,用的全是周边山上能采到的东西。
赵刚站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看着那张桌子前面的人来了走走了又来,心里默数着,两个钟头看了三十多个人。
太阳往西边斜的时候队伍终于散了,桌上的罐子空了三西个,纸包用掉了一大摞。
苏芷兰把桌上的东西往一起收着,林婉清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芷兰,三十西个,我数了。”
“这么多?”
“还有几个看你这边排队太长跑到我这来的,我给处理了两个擦伤一个发烧。”
“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搭档嘛。”
赵刚帮忙把凳子搬回去的时候,看见最后还站着一个人没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裹着块灰布巾,站在白杨树后面半探着身子,像是想上前又犹豫着。
“那位大姐,看完了,要看的话快过来。”赵刚冲她招了下手。
妇女犹豫了两秒走了过来,到了桌前没坐下,站着看了苏芷兰好一会儿。
苏芷兰正低头收拾东西,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大姐哪里不舒服?”
妇女没回答这个问题,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
“苏大夫……我认识你。”
苏芷兰手里的动
作停了。
“你是沈家庄卫国家的媳妇对不对?”妇女把布巾往后拢了拢露出全脸来,“我是隔壁赵家沟的,姓李,以前赶集的时候见过你。”
苏芷兰看了她两眼,记忆里翻了翻,有个模糊的印象浮上来但不太确定。
“李大姐。”
“你还记得我。”妇女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其实我今天不是来看病的,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刚和林婉清,又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走了以后……沈老太跟全村人说你死了。”
苏芷兰站在桌后面没动,手指在罐子盖上搭着。
“说你在山洪里没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到。村里人都信了,办都没办就当你不在了。”
林婉清在旁边己经站首了身子,赵刚也停下了搬凳子的动作。
妇女咽了下口水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家那个小闺女……有段时间我赶集路过沈家庄,看见她在村口路边上捡烂菜叶子吃。”
苏芷兰的手从罐子盖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蜷着。
“三岁的娃娃,蹲在地上扒拉人家扔掉的黄菜帮子,塞嘴里就嚼。我当时心疼得不行,想过去给她拿个饼子,被旁边人拉住了,说沈老太不让外人管她家的事,谁管谁挨骂。”
妇女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下眼角。
“我不敢管,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那孩子。”
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响了一阵,桌上的草纸被吹翻了两页。
苏芷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早就没了,但也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妇女。
隔了五六秒她才开了口,声音平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谢谢你告诉我,李大姐。”
“你别谢我,我没帮上什么忙,我就是……今天看见你在这里,活得好好的,我心里那个坎想过来。”
苏芷兰点了下头,把桌上被风吹翻的纸摁住了,一张一张理回去。
“过去的事我知道了。”她把纸摞整齐放进布袋子里,抬起头来看着妇女,“那孩子现在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疼。”
妇女的眼眶红了,使劲点了两下头。
“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苏大夫,你以后每周六都在?”
“都在。”
“那我下周带我婆婆来,她耳朵背了好几年了。”
“来吧,我给她看。”
妇女走远了,桌下面安静了好一阵,只有风吹叶子的声响。
赵刚把最后一条凳子搬回去放下了才走到苏芷兰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她的脸没说出来。
林婉清替他开了口。
“芷兰,回去吧,糯糯该等急了。”
苏芷兰把药箱的盖子扣上,两手按着桌沿站了两秒,吸了口气。
“婉清。”
“嗯?”
“我想在手册里加一个章节。”
“什么章节?”
“儿童营养不良的草药调理方案。”苏芷兰把桌上最后一个罐子放进布袋子里,“不只是糯糯,外面还有很多这样的孩子。”
林婉清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泪也没有恨,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到底了反而稳当。
“好,你写,我帮你审。”
苏芷兰把布袋子拎起来往肩上一搭,迈步往营区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着赵刚。
“赵副营长。”
“啊?”
“沈老太那边的案子,到哪一步了?”
赵刚跟她对视了一下。
“快了,县纪委那边材料齐了就要最终结案。”
苏芷兰把布袋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结案的时候,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