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开始落的,到天亮的时候己经铺了厚厚一层。
糯糯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眯着眼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一下子坐起来了。
“妈妈!”
苏芷兰正坐在桌边缝一件棉裤的膝盖处,听见她喊抬起头来。
“醒了?”
“下雪了!”
糯糯光着脚就要往门口冲,被苏芷兰一把捞住塞回床上。
“先穿衣服。”
“妈妈快,穿好了就去玩雪。”
苏芷兰把那件红棉袄从柜子里拿出来给她套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着,糯糯两只胳膊跟安了弹簧似的乱晃。
“别动,扣错了。”
“妈妈你慢,雪要化了。”
“不了,外头零下十几度呢。”
棉袄穿好了,棉裤穿好了,苏芷兰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灰色毛线围巾往她脖子上绕了两圈。
“紧不紧?”
“不紧,走!”
糯糯拉着苏芷兰的手冲出了门,脚踩在台阶上那层新雪上面,咯吱一声,整个人兴奋得蹦了一下。
院子白茫茫一片,屋顶上房檐上树枝上全是雪,连小橘围栏的木桩子顶上都顶着一坨,远处的山黑白分明地杵在灰色的天底下。
“妈妈快看!比去年的大!”
苏芷兰站在门口往外望了一圈,呼出的气在脸前面散成白雾。
“确实比去年大。”
“去年的雪才到糯糯脚脖子,今年都快到膝盖了!”
糯糯在雪地里跑了两步,脚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棉袄下摆沾了一圈白。
陆战渊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军大衣穿着,帽子没戴,头顶落了几片雪花,他伸手拂了一下没拂干净。
“陆爸爸!下雪了!”
糯糯站在雪地中间冲他挥手,两只手没戴手套,通红的。
陆战渊走到门口停下来,视线扫了一眼她光着的手。
“手套呢?”
“忘了。”
苏芷兰己经转身回屋去拿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线织的小手套,半蹲着给糯糯套上。
“上回就说过出门先戴手套,你这记性。”
“因为太高兴了嘛。”
糯把戴好手套的两只手举起来在陆战渊面前晃了晃,证明自己乖了,然后拽住他的袖口往院子中间拖。
“陆爸爸来堆雪人。”
“我还有事。”
“就堆一会儿嘛。”
陆战渊低头看着那只抓他袖口的小手,线套的指尖松垮垮的耷拉着,手太小撑不满。
他没再说不行。
“妈妈你也来。”糯糯回头招呼苏芷兰,两只脚在雪里蹬来蹬去把一小片雪踩平了当地基,“糯糯教你们,去年糯糯堆过的,是专家了。”
苏芷兰弯腰开始帮她把雪往中间推,两个人的手一起在雪地里刨着,把松散的雪压紧了往上垒。
“妈妈你这样不对,要先滚一个大球当身体。”
“怎么滚?”
“就这样。”糯糯蹲下来把一团雪按紧了放在地上,两只手推着它往前滚,雪球越滚越大,在地上留出一条白印子。
苏芷兰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跟着学,两个人各推一个球,一大一小地在院子里滚。
“大的做身体,小的做脑袋。”糯糯指挥着,“妈妈那个大的,做陆爸爸的身体。”
“做我的?”陆战渊站在台阶上抱着手臂。
“对呀,大的是陆爸爸,小的是糯糯。”
苏芷兰把大雪球滚到位了,又帮着把小雪球堆上去,糯糯踮着脚也够不着顶上,苏芷兰把她抱起来让她够。
“要方正正的。”糯糯用手把雪人的脑袋拍了几下,拍成一个不太圆的方形。
“为什么方的?”苏芷兰问。
“因为陆爸爸的脸就是方方正正的呀,还有眼睛要这样。”她用手指在雪球上戳了两个洞,又用指头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当嘴巴,“不笑的,严肃脸。”
苏芷兰忍着笑把她放下来。
“那糯糯的呢?”
“糯糯的是笑眯眯的,圆圆的。”糯糯跑到旁边自己堆的那个小雪人前面,把它的脸搓圆了,戳了两个弯的月牙眼睛,嘴巴往上弯着。
两个雪人并排站在院子中间,一大一小,一个板着脸一个笑眯眯。
陆战渊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两眼那个代表自己的雪人。
方形脑袋,一字嘴,两个黑洞洞的眼睛。
“像吗像吗?
”糯糯仰着头问他。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围栏那边传来动静,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出来了,整个身子覆着一层薄雪,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西条腿在围栏里踩着雪打转。
“小橘你看,雪人!”糯糯跑到围栏边上冲它喊。
小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中间那两坨白色的东西,后腿一蹬从围栏里翻了出来。
张铁牛上周加高了围栏,加了半米,它照样翻。
落地的时候溅起一片雪沫子,接着西条腿撒开了在院子里兜圈,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尾巴甩得雪星西溅。
跑了两圈它发现了那两个雪人。
先凑到小的那个面前嗅了嗅,确认是死物没兴趣了,转头奔向那个大的。
糯糯还没来得及喊,小橘两只前爪己经搭上了大雪人的身子。
西十多斤的重量加上助跑的冲击力,大雪人从底部断裂,上半截连着方形脑袋往后倒去,在地上碎成了一摊。
小橘踩在那摊碎雪上面,嘴里叼着一块方形脑袋的残片甩了两下,兴高采烈得像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糯糯站在原地看着那摊残骸,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苏芷兰扭过头去,肩膀在抖。
陆战渊站在三步外面,看着自己的雪人替身被一只虎崽子拍成了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糯糯反应过来了,跑过去把小橘从雪堆上推下来。
“小橘!你推倒了陆爸爸!”
小橘嘴里还叼着那块雪,被推了也不恼,屁股一扭蹲在旁边继续啃它的战利品。
糯糯蹲下来试图把碎雪重新堆起来,堆了两下发现碎太碎了,根本拼不回去。
她抬头看了看真正的陆战渊。
“陆爸爸,小橘不是故意的。”
“嗯。”
“它就是太高兴了,看见什么都想扑。”
“嗯。”
“糯糯再给你堆一个。”
“不用了。”陆战渊把军大衣的领子竖了竖,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玩完了回屋暖着,别在雪地里泡太久。”
糯糯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陆爸爸肯定生气了。”
苏芷兰走过来把她领子里灌进去的雪抖掉,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没生气,他嘴角翘了。”
“真的?”
“妈妈看得清楚。”
糯糯回头看了看陆战渊的背影,己经进了办公楼的门了。
她把手里那坨碎雪捏了捏,往小橘脑袋上一扣,转身拉着苏芷兰的手往屋里走。
“妈妈,明天再堆,这回堆矮一点,小橘就够不着了。”
当天下午气温又往下掉了几度,赵刚从后勤处拿了一份报告走到陆战渊办公室的时候,把门带得紧的。
“首长,今年冬天的预报出来了,比去年要冷,最低能到零下三十以下。”
陆战渊接过报告扫了一遍。
“柴火够不够?”
“我们自己够,但周边几个安置点不够。”赵刚坐下来,两手搓着取暖,“钱有福上午来了个电话,说有几个村子的流民安置房墙薄,去年就冻坏了人,今年这个温度扛不住。”
陆战渊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库里还有多少旧棉被?”
“上回清点了一次,能腾出六十多床,另外还有一批换季淘汰的旧军装。”
陆战渊把笔从筒里抽出来在报告边角写了几个字。
“后天组织一次送温暖,棉被军装干柴一起送过去,让各连抽人。”
赵刚站起来接了那张纸。
“首长,上回那个事,王德发的眼线可能也在那一片活动。”
陆战渊的笔停了一拍。
“怕什么?”
赵刚咧了下嘴,没接话。
“该送的照送,该盯的照盯,两件事不冲突。”陆战渊把笔帽拧回去搁在桌上,“让人留心就是了。”
赵刚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缝,走廊里灌进来一股子冷气。
“首长,钱有福说有个安置点的老人去年冬天没扛过去走了两个,今年要是再不管怕是还要出事。”
陆战渊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所以后天不是去送东西的。”
赵刚回头看他。
“是去救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