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变成了明天。
赵刚连夜把物资清出来码在库房门口，六十二床旧棉被用油布包着摞成两垛，淘汰的旧军装按大中小号分了三袋子，干柴劈好了捆成了二十多捆，整整装了两辆卡车。
出发是早上七点，天还没全亮，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
张铁牛跳上第一辆卡车的车斗里站着，手抓着栏杆往后面吆喝了一声。
“都上来了没？”
周小北从车尾翻上去蹲在棉被垛旁边，鼻头冻得发紫，嘴里往手心呵着白气。
“来了来了，这路能走吗？结冰了吧。”
“能走，早上让人撒过沙子了。”
两辆卡车晃悠悠地出了营区大门，轮胎在雪路上碾出两道深辙。
第一个安置点在十二里外的柳树沟，到的时候村口己经站了人在等着了，钱有福提前通了气，村里的人一早就在路边翘首盼着。
卡车停稳了，张铁牛第一个跳下来，接着十几个战士鱼贯而出，扛着棉被和柴捆往村子里走。
村口的路两边站着老人小孩，大冷的天缩在单薄的衣裳里，看着这些穿军装的小伙子扛着物资走过来，有几个老太的嘴唇在抖。
“这边这边。”村里的一个中年人引着路，“最困难的几户在最里头，墙是泥的，这几天冻裂了好几道缝，风灌进去跟没墙一样。”
张铁牛扛着两床棉被跟在后面走，进了第一家的门，屋里比外面还冷，炕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旁边偎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大娘，给您送棉被来了。”
老太太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他手里那两床厚实的军用棉被，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
张铁牛把棉被展开铺在炕上，又拿了一件旧军装递给她。
“这个您穿着，厚实。”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那被子的面，手指头在上面攥了又攥。
“同志，这真是给我们的？”
“给您的大娘，今年冬天别再冻着了。”
旁边两个孩子从被子底下钻出来，眼睛盯着那件军装看，大点的那个怯地碰了一下。
“穿吧穿吧，不用客气。”张铁牛把衣服搁在炕沿上，起身往外走。
一户一户地送下去，棉被分完了柴火也卸了，村口那个中年人跟着忙前忙后，帮着搬运分配。
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老大爷，拄着根拐棍，腿脚不便但硬是从屋里挪出来了。
张铁牛认出了他，上回义诊的时候来看过腿的那位。
“大爷，您腿好点了没？”
“好多了好多了，苏大夫的药管用。”老大爷抬起那条坏腿晃了两下给他看，“没以前那么疼了，变天的时候还是酸但能走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握住了张铁牛的胳膊，攥得紧。
“小同志，你们军区的人是活菩萨。你们收养了烈士的闺女，又帮我们渡难关，我们老百姓把这些全记在心里头的。”
张铁牛被他一把老骨头攥着胳膊，整张脸从冻红变成了另一种红。
“大爷您别这么说，我们该做的，分内的事。”
“不是分内的事，你们自己日子也紧巴巴的我知道，还从嘴里省出来给我们。”老大爷松了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回去替我谢谢你们首长，谢谢苏大夫。”
张铁牛点着头退了两步，被后面的周小北拽了一下衣角。
“走了铁牛哥，还有两个点要去呢。”
两辆卡车又往下一个安置点开去，第二个点在山脚下，路更难走，积雪加上坡度，卡车轮子打了两回滑才上去。
这边的情况比柳树沟还差一些，有几间房子是临时搭的土墙棚子，屋顶盖着茅草压了几块石头，雪一大就往里漏。
战士们把剩下的棉被和柴火分了，又帮着几户人家用干草和泥把墙上的裂缝堵了堵。
赵刚站在村口登记造册，哪一户领了多少东西，一笔一笔记着。
他记着记着笔停了。
视线落在三十米外正帮着卸柴火的一群人身上。
那群人里大部分是村里的壮劳力，穿着破旧的棉袄在卡车边上搬上搬下。
其中有一个人赵刚没见过。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黑棉袄外头套了件灰色罩衫，干活挺卖力，搬柴火的时候跟着其他人一趟一趟地跑。
但赵刚注意到的不是他搬柴火的动作，是他的眼睛。
搬完一趟回来等着装车的间隙，那个人的视线总是往卡车的方向飘
，不是看柴火也不是看人，是看卡车上喷着的那行军区番号字样。
看完了又很快收回去，跟旁边的人搭两句话，笑着继续搬。
赵刚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兜里，走到张铁牛身边，假装查看柴火的捆扎情况，嘴里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灰罩衫那个，你认识吗？”
张铁牛把一捆柴从车上递下来，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个方向。
“不认识，不是上回来的那批人里的。”
“你再看看他的脸。”
张铁牛又瞟了一眼，这回看了两秒，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赵副营长，这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儿？”
“上回跟钱有福一起去公社开会的时候……不对，更早。”张铁牛把柴火递给下面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回假记者来军区闹事，跟在后面拎包的那个小跟班，是不是长这样？”
赵刚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笔记本。
“你确定？”
“五六分像，但那回那人戴着帽子围着巾，没看太清。”
赵刚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村口一个背风的墙角，从兜里掏出本子翻了两下，找到之前那次事件的记录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当时写的，假记者随行人员一名，约三十岁，中等身材，面相普通，未查明身份。
他把本子合上往回走，经过那个灰罩衫男人身边时放慢了脚步，正好那人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对方先移开了，很自然地弯腰去搬地上的柴捆。
赵刚没停步，走回了卡车边。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驾驶室里，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又添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了敲了敲隔板。
“铁牛。”
驾驶室后面的小窗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到了跟我去一趟首长办公室。”
“什么事？”
赵刚把本子塞进大衣内兜里，目光盯着前面颠簸的雪路。
“那个灰罩衫，我回去跟老孟那边核一下照片就能确认。”
张铁牛沉默了两秒。
“赵副营长，那人要真是上回假记者那帮人的，他换了身份又跑回来干什么？”
赵刚把车窗摇上去，把灌进来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干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帮忙搬柴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