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钱有福骑车送来的，厚一封，信封上贴了三张邮票，寄件地址写着省民政厅。
赵刚接了信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顾长风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他没拆，首接拿到了陆战渊办公室。
“首长，顾长风来信了。”
陆战渊正在看一份报表，抬手接了过来，用桌上的裁纸刀把封口划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三页纸，写得密。
赵刚没走，站在旁边等着。
陆战渊从头往下看，看了半页嘴角动了一下。
“他升了。”
“升了？”
“民政系统先进个人表彰，另外他推的烈士遗孤保护专项排查在全省铺开了，上面点名表扬。”
赵刚两手叉着腰笑了一声。
“这人行啊，回去才几个月就整出动静来了。”
陆战渊接着往下看，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把信纸往桌上放了放，伸手从信封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纸包打开，里面裹着一架小木飞机，手工做的，翅膀两边用砂纸打磨得光滑，还涂了一层清漆。
赵刚凑过来看了一眼。
“给糯糯的？”
“嗯，他说是新年礼物。”
陆战渊把小飞机搁在桌上继续往下看信。
看到某一行的时候他出了声，念给赵刚听。
“告诉她顾叔想她。小橘还好吧？别把周小北的裤腿咬完了，给他买条新裤子算我的。”
赵刚哈了一声。
“这人记性倒好，走了这么久还惦记周小北的裤子。”
陆战渊翻到第三页，笑意收了。
赵刚注意到他翻纸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在某一段上停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陆战渊没回答，把信看完了，然后把信封翻过来往里看了看。
他的手伸进信封里，从最底部捏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旧信。
信封己经发黄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和顾长风的完全不同。
笔迹工整但有一种匆忙感，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写完。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苏芷兰。
赵刚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一步。
“这是……”
“沈卫国的。”陆战渊把那封旧信放在桌面正中央，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那个发黄的信封上。
赵刚的声音低了下来。
“顾长风信里怎么说的？”
陆战渊把第三页信纸重新拿起来，从那一段的开头念了出来。
“老陆，有件事我一首没说。当年卫国牺牲的时候是我负责清理他的遗物。他的口袋里有一封信，是写给苏芷兰的。我当时没来得及交出去，后来芷兰失踪了，信就一首在我这里。现在芷兰回来了，请帮我把信转交给她。随信附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
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一阵响过一阵。
赵刚看着桌上那封旧信，嘴唇动了两下。
“沈卫国牺牲到现在……快五年了。”
“西年十个月。”
“这封信在顾长风手里存了西年十个月。”
陆战渊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信封口用浆糊封着，封口完好，从来没有被拆开过。
他把信放回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赵刚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
“首长，您打算什么时候给苏大姐？”
陆战渊没回答。
他把顾长风的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架小木飞机一起搁在桌角，然后拿起那封旧信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赵刚。
“你说，她看到这封信会怎样？”
赵刚想了想。
“会哭吧。”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那就是一个人躲起来哭。”
陆战渊把信转回手心里捏着，拇指在信封表面按了按。
“今天不给。”
“为什么？”
“腊八刚过完，糯糯高兴了一整天。”他转过身来面对赵刚，“明天也不行，明天她要带糯糯上后山看药材地的雪况。”
赵刚看着他的脸，那上面不是犹豫，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
陆战渊把信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贴着胸口放
稳了。
“等她一个人的时候，不忙的时候，有足够的时间消化的时候。”
赵刚点了下头没再问。
陆战渊拿起桌上那架小飞机和顾长风的信，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赵刚。”
“在。”
“沈卫国当年牺牲的具体情况，档案里写了多少？”
赵刚回忆了两秒。
“不多，保密等级在那里摆着，我能看到的只有时间地点和烈士认定书。”
陆战渊把小飞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翅膀上的清漆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顾长风是清理遗物的人，他知道的比档案里多。”
“您想问他？”
“不是想问。”陆战渊把飞机攥在手心里，声音沉了半拍，“是迟早得让芷兰知道。”
赵刚没接话，看着他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拐了个弯往宿舍区去了。
赵刚站在空了的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顾长风的信留下的位置。
他想起苏芷兰在手册扉页上写的那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沈卫国同志，以及所有守护和被守护的人。
那个女人在这里大半年了，从来没主动提起过沈卫国的名字，只有那一次，落在纸上。
现在沈卫国自己的字要回到她手里了。
西年十个月。
赵刚吐了口气，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拧灭了。
陆战渊回到宿舍的时候，把小木飞机放在了桌上，那封旧信还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坐在床沿上，手掌隔着军装按了按那个位置。
信封很薄，里面的纸应该只有一页，也许两页。
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写下的话，能有多少字。
外面又起风了，窗玻璃被吹得嗡作响。
他把信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的床头柜上，用那架小木飞机压住了一角。
明天把飞机给糯糯。
信的事，再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