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糯糯被林婉清叫去卫生室量身高了。
苏芷兰一个人在药房里收拾当天用剩的纱布,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停住了。
她抬起头,陆战渊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忙完了?”
“差不多了,怎么了?”
陆战渊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封旧信。
信封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邮票褪了色。
苏芷兰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面那行字的时候,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
她没弯腰去捡。
“这是……”
“顾长风寄来的。”陆战渊的声音放得很平,“沈卫国牺牲的时候口袋里的,一首在他那里存着,前两天随信一起寄过来了。”
苏芷兰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尖在轻微地打颤。
她认出了那个字迹。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笔画工整但收笔急促,是沈卫国写字的习惯。
他写字永远是前面几个字规矩矩的,写到后面就开始赶,像心里有太多话要说,手追不上脑子。
“我在信里看见了这封,没有拆过。”陆战渊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出来,“你拿去看吧,不着急。”
苏芷兰的手慢慢伸过去,指尖碰到信封的一角,停了两秒,然后整只手把信拿了起来。
信封很轻,里面的纸薄的,一页,也许两页。
她攥着信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框边上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谢谢。”
陆战渊站在桌旁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苏芷兰出了药房的门,沿着走廊往宿舍那边走。
脚步比平时快,但没有跑。
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她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它的边缘,按了很久。
外面有战士走过去说话的声音,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响动。
她深吐了一口气,拿起信封,把封口撕开了。
里面是一张信纸,对折了一次,纸质发脆,展开的时候边缘裂了一个小口子。
字迹果然是他的,蓝色的墨水,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下面垫的东西不平整。
芷兰: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明天一早要出发,时间太紧了我尽量写快一点。
如果我能回来,这封信就当没写过,我自己烧掉。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不要太伤心。
我知道你肯定会伤心,但是不要太久。
你要替我活下去,替我看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咱们的闺女,我给她起的名字叫念安。
心里总念着平安的意思。
可惜户口上没来得及改,还是那个临时起的名字。
你帮我改过来好不好?
念安这个名字我想了很久,从你怀孕的时候就想了。
那时候我就怕,怕我给不了你们安稳稳的日子。
所以就想着,名字里带一个安字,不管以后怎样,她心里头有个平安就够了。
对不起,我答应你的好日子可能给不了了。
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当初你跟了我,你爹差点跟你断了父女关系,后来你又被沈家那些人磋磨,我在外头回不去帮不上忙。
你受的苦我都知道,每一样我都记着,但是没办法弥补了。
别等我了。
带着念安,活下去。
好的,活下去。
卫国
信纸上最后一个字的墨迹拖了一道长痕,像是写完的时候笔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又像是手抖了。
苏芷兰把信纸贴在胸口,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抵着膝盖。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外面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黑。
她一首坐在那里,没开灯。
走廊里路过的脚步声来了又去了好几拨,没有人敲她的门。
陆战渊把糯糯从林婉清那里接了过来,带着她在食堂吃了晚饭,又带她去围栏边上看了一会儿小橘,拖到天全黑了才牵着她往回走。
“陆爸爸,妈妈呢?”
“妈妈今天有点事要忙,你先跟陆爸爸待着。”
“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明天妈妈就好了。”
糯糯没再问,两只手拽着他的一根手指头,小短
腿一步地踩着路灯底下的影子玩。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黑着灯的窗户。
“妈妈房间没开灯。”
“嗯。”
“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陆战渊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帽子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
“妈妈在想爸爸。”
糯糯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声音轻了。
“那糯糯不吵她。”
一个钟头后,二楼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芷兰站在门口,走廊的灯照在她脸上,眼睛肿着,鼻尖红着,但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线。
她往楼下走,到了一层拐角的时候看见糯糯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那架顾长风寄来的小木飞机,靠着墙壁快睡着了。
陆战渊坐在她旁边一步远的位置,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起头来看向楼梯上的苏芷兰。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没问怎么样,她也没解释什么。
苏芷兰走下来蹲在糯糯面前。
“糯糯。”
糯糯迷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妈妈,立刻清醒了大半,伸手去够她的脸。
“妈妈,你眼睛红了。”
“哭过了,没事了。”
“想爸爸了?”
“嗯。”苏芷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糯糯,你知道吗?你爸其实给你起了另一个名字,叫念安。沈念安。你喜欢吗?”
糯糯靠在她肩膀上想了一会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两圈。
“念安……念着平安的意思?”
“对,你爸爸希望你一辈子平安安的。”
糯糯又想了几秒,很认真地开口了。
“喜欢。但是糯也喜欢叫糯糯。那……糯糯可以叫沈念安,小名叫糯糯吗?”
苏芷兰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
“当然可以。沈念安也好,糯糯也好,你永远是你自己。”
糯糯把脸埋在妈妈脖子里,闷地说了一句。
“那陆爸爸以后叫我什么?”
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站了起来,走到她们面前,伸手在糯糯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叫你沈念安同志。”
“不要,太正式了。”
“那就还叫糯糯。”
糯糯从苏芷兰肩膀上探出脑袋来看着他,两只手伸出来够他的衣领。
“陆爸爸,爸爸给糯糯起了名字,你高兴吗?”
陆战渊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
“高兴。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比谁起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