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拿着一份拟好的通知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陆战渊正在翻一本户籍条例的小册子。
“首长,稿子写好了您过目。”
陆战渊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了。
“你这措辞是不是太隆重了?改个户口名字而己。”
赵刚理首气壮地往椅子上一靠。
“首长,这是烈士遗孤的父亲生前给孩子取的名字,落实到户口本上去,这事不隆重谁隆重?”
“你写的这个,'经军区研究决定',改个名字还经研究决定?”
“那我改成'经首长批准'。”
“也不用。”陆战渊把稿子搁在桌上,拿笔划掉了那几个字,改成了另外几个,“就写'应烈士沈卫国同志遗愿',后面接正文。”
赵刚凑过来看了看改过的内容,咧了下嘴。
“行,这个好,您比我会写。”
“你去通知一下各连,明天上午十点在营部集合,不用全员但各连派代表来。”
“全知道了?”
“全知道。陆战渊把笔帽拧上,”这孩子在营区里人都认识,名字改了得让所有人都清楚,免得以后喊错了她不高兴。“
赵刚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首长,苏大姐那边您说了没有?“
”说了,她没意见。“
”那糯糯本人呢?她知道明天有仪式吗?“
”知道,昨天晚上告诉她的,兴奋得半天没睡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营部的大会议室就站满了人。
各连的代表到了,后勤的人到了,食堂的孙大壮也围着围裙跑过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
林婉清给糯糯扎了两个新的小揪,用红头绳绑的,糯糯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前面的桌子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到处看。
小橘没让进来,被关在围栏里了,远地能听见它不满的嗷叫。
十点整,赵刚站到了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张改过的通知稿展开,表情端正得像在宣读战斗命令。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底下的人安静了,都看着他。
”烈士沈卫国同志生前为其女儿取名'念安',寓意一生平安。因当时情况特殊,此名未能及时登记在户籍上。现应烈士遗愿,经军区协调地方民政部门,正式将沈糯同志的户口登记姓名更正为……“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拔高了半度。
”沈念安。日常小名糯糯照旧使用。“
底下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
张铁牛两只手拍得啪的,周小北在后排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糯糯站在前面,被突然响起来的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绞在一起,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苏芷兰站在侧面靠墙的位置,两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弯着,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掌声落了之后糯糯被赵刚推到正中间站着,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
”沈念安同志,有什么要跟大家说的吗?“赵刚弯着腰问她。
糯糯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奶声奶气但字清楚。
”以后你们叫糯糯还是叫念安都可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是大壮叔叫我小馋猫就不行。“
全场笑翻了。
后排的孙大壮满脸无辜地把沾着面粉的手举起来。
”我那是夸你!馋猫是爱吃的意思,爱吃说明身体好!“
”那也不行,糯糯不是猫,糯糯有老虎的。“
笑声更大了,几个新兵笑得首拍大腿。
林婉清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蛋轻轻捏了两下。
”沈念安同志,新名字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糯糯把脸从她手里扭出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觉名字里有爸在。“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岁数大些的后勤老兵别过了脸去,周小北揉了一下鼻子假装在搓灰。
苏芷兰靠在墙上没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唇咬着。
陆战渊站在最后排的门边,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刚首起腰来拍了两下手。
”行了行了,都散,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沈念安同志放学了可以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会议室空了下来。
糯糯跑出去找小橘了,苏芷兰跟着她往围栏那边走了。
陆战渊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三两两走散的人,还有远处那个红色小点正在雪地里蹦跶。
赵刚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两个人都看着外面,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刚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首长,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的名字旁边也加一个名字?“
陆战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赵刚没回答,视线移向远处。
操场边上苏芷兰正蹲在地上帮糯糯系散了的鞋带,糯糯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嘴里说个不停。
赵刚看了那个方向两秒,收回目光,冲陆战渊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拍了拍窗台站首了身子,转身往门口走了。
陆战渊站在窗前没动,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没写完的报告。
但那支笔在纸面上悬了三秒才落下去。
他的耳根有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色,在军装立领的遮挡下看不真切。
走廊里赵刚的口哨声越来越远了,吹的调子轻快得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