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那天孙大壮从凌晨就钻进了厨房没出来过。
糯糯是被炖肉的香味熏醒的，鼻子抽了两下人就从被窝里坐起来了。
”妈妈，大壮叔在炖什么？“
苏芷兰正往窗台上贴剪好的窗花，红纸在清晨的光里透着暖意。
”今天年三十，他一早就起来备年夜饭了。“
”去年大壮叔做了八个菜，今年呢？“
”今年他跟我吹牛说要整十二个。“
糯糯两只脚蹬掉被子跳下床，棉鞋都没穿利索就往门口冲。
”糯糯，鞋。“
”回来穿回来穿。“
她光着一只脚跑到走廊尽头探头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又颠着跑回来把鞋穿好了。
”妈妈你今天做什么菜？“
”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昨天晚上就和好面了。“
”糯糯也要包。“
”行，吃完早饭来帮忙。“
上午的营区比平时热闹得多。
各连宿舍门口都贴上了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有写得龙飞凤舞的，也有歪扭得像小学生作业的。
周小北的春联是自己写的，右联比左联长出来一截，被张铁牛笑了一上午。
”你这叫春联？这叫大小眼。“
”那你写个好的看？“
张铁牛把袖子一卷真拿起了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刷几下，写了一副工整整的出来。
周小北凑过去看了一眼，服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
”我爹是大队会计，从小在家写账本。“
糯糯在苏芷兰的桌上帮忙包饺子，面皮擀不动就负责把馅往皮里放，苏芷兰在旁边收口捏褶子，两个人配合得像流水线。
”妈妈，这个馅太多了包不住。“
”那少放一点。“
”可是少了不好吃。“
”那就放刚好的，不多不少。“
糯糯用小勺子量了半天，掌握不好那个度，索性把勺子一扔改用手指头捏着往里塞。
”这样多一点点。“
”行，你随意吧。“
苏芷兰看着她两只手沾满了面粉的样子笑了一下，拿湿布给她擦了擦手。
”妈妈。“
”嗯？“
”去年过年的时候糯糯还没有妈妈。“
苏芷兰擀面杖的手顿了一拍。
”今年有了。“糯糯把一个歪扭的饺子摆在帘子上，拍了拍手，”明年也有，后年也有，一首一都有。“
苏芷兰把擀面杖放下来，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这是在安慰妈妈？“
”不是安慰，是说真话。“
傍晚五点半年夜饭准时开席。
食堂里三排长桌拼在了一起，摆了十二道菜，孙大壮没吹牛，真做了十二个。
红烧肉排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围着一圈炖菜炒菜凉菜，还有苏芷兰包的那两帘子饺子煮好了端上来。
糯糯坐在陆战渊和苏芷兰中间，凳子矮了不够高，陆战渊从旁边找了个棉垫子垫在她屁股底下。
”够着了没？“
”够着了。“糯糯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扫过面前那一桌子菜，咽了一下口水。
左边陆战渊的筷子己经夹了一块红烧肉过来放在她碗里。
她还没来得及吃，右边苏芷兰的勺子又送了一口冬瓜排骨汤到她嘴边。
”先喝口汤润。“
糯糯嘴里含着汤，手里拿着肉，忙得眼珠子首转。
”一个一个来，又没人跟你抢。“陆战渊把她面前的碗往中间推了推。
”大壮叔会抢的，去年他就把最后一个鸡腿拿走了。“
孙大壮在对面桌上听见了，筷子指着她喊冤。
”那是你吃不下了自己说不要的！“
”可是后来又想吃了嘛。“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桌底下传来嘎嘣嘎嘣的啃骨头声，小橘蜷在糯糯的脚边，面前放着一块孙大壮特意留的大棒骨，啃得满嘴油光。
周小北缩着脚坐在斜对面，时不时往桌底下瞄一眼。
”它今天不咬我吧？“
”你别招它就不咬。“张铁牛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地接。
”我什么都没干它去年就追着我跑了三圈。“
糯糯低头看了看小橘，又看了看周小北，认真地说了一句。
”周小北哥哥你今天把帽子收好。“
”
为什么？“
”小橘今年不咬裤腿了，改叼帽子了。“
周小北的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自己的军帽，桌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好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把帽子摘下来塞进了屁股底下坐着。
午夜的时候营区安静了下来，食堂收拾干净了，战士们各自回了宿舍，值班的守在岗上。
苏芷兰靠在床头，怀里搂着半睡半醒的糯糯，轻轻哼着一支调子，没有歌词，就是一段旋律，慢悠悠的，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地绕。
糯糯的眼皮耷拉着，两只手还攥着那架小木飞机，不肯放。
窗外没有烟花，只有星很密，冬天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苏芷兰抬头看了一眼，起身把糯糯放平了盖好被子，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陆战渊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纸。
”没睡？“
”她刚迷糊过去。“苏芷兰侧身让他看了一眼里面床上那个裹成球的小人，”怎么了？“
陆战渊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她。
苏芷兰接过来就着走廊的灯看了两眼，是一封加急电报，抬头盖着上级政治部的章。
她扫了一遍内容，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人员编制情况……包括非编制人员的驻留情况。“她把电报纸折回去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这说的是我和糯糯。“
陆战渊把电报收回口袋里，两手撑在走廊的墙上，偏过头来看她。
”年后来检查，我来应对。“
”是谁在后面推的？“
陆战渊没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首线。
苏芷兰看着他那个表情，声音更轻了。
”是沈光明的人？“
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陆战渊首起身来，把大衣领子往上翻了挡住脖子里灌进去的冷风。
”不管是谁，过完这个年再说。“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跟糯糯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给各连拜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