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参谋长没让人陪,一个人从招待所出来了。
陆战渊在办公楼里看着他的背影往训练场方向走,转头跟赵刚说了一句。
“远跟着,别让他觉得被盯了。”
“得嘞。”
李参谋长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十分钟,看完一组战士跑完障碍训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顺着路往后勤区走,经过了炊事班的后门,闻见里面飘出来的蒸馒头味,没进去,继续走。
菜园在营区东南角,冬天的菜地大半歇着,只有几个暖棚里还有绿色。棚子是竹竿搭的框架,外面蒙了一层塑料薄膜,阳光照进去暖融融的。
李参谋长走到暖棚边上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说话。
“这个叶子有洞,被虫子咬了。”
他弯腰从棚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蹲在白菜垄里,两只小手扒着菜叶子翻来翻去,脸上沾了一点泥。
糯糯翻了两片叶子没找到虫子,正要换下一棵的时候余光看见棚口站了个人。
她抬起头来。
一个不认识的爷爷,穿着军装,帽子上的红星亮堂堂的,站得首挺挺的,脸上一道笑纹都没有。
糯糯站起来,两只沾了泥的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脚跟并拢,右手举到眉边,五指并紧,敬了一个军礼。
“爷爷好!”
李参谋长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军礼标准得出乎意料,手型对,角度对,连目光都是平视前方的。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回过礼来。
“你是谁家的小兵啊?”
糯糯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脚底下的菜地。
“糯糯不是小兵,糯糯是种菜的。”
“种菜的?”
“对呀,这一排白菜是糯糯种的。”她又指了指暖棚外面更远的方向,“那边是妈妈的药园,种了好多药材,不过冬天都在地底下睡觉呢。”
李参谋长弯了下腰,打量着这个小人。
不到一米的个头,两个红头绳绑的小揪,脸圆的,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转来转去。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糯歪着头数了数手指。
“好久了,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个字她答得飞快,一点犹豫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陆爸,有妈妈,有大壮叔,有林阿姨,有小橘,有好多好多人。”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六个就开始重复了。
李参谋长首起腰来,看了看暖棚里那几排白菜。
种得不算整齐,但活得好,叶子绿油的撑着。
“爷爷吃过午饭了吗?”糯糯突然问。
“还没有。”
“大壮叔叔今天做红烧茄子,很好吃的,爷爷要去吃吗?糯糯带你去。”
李参谋长看着那双认真邀请他吃饭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好,你带路。”
糯糯从菜地里钻出来,小短腿迈着步子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那个高大的爷爷有没有跟上来。
路过围栏的时候小橘正趴在里面晒太阳,看见糯糯了抬起脑袋嗷了一声,又看见后面跟着个陌生人,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从趴着变成了蹲着,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李参谋长不放。
李参谋长的步子放慢了。
“这是什么?”
“这是小橘呀,糯糯的老虎。”
“老虎?”
“东北虎,是糯糯捡的。”糯糯跑到围栏边上拍了拍小橘的脑袋,“小橘乖,这是爷爷,不咬。”
小橘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还在长的牙齿,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了。
李参谋长在两米外站着,看了那只虎崽好一会儿。
“多大了?”
“快两岁了,长得可快了,上个月又胖了好多。”
他们没去食堂。李参谋长在路上拐了个弯,朝药房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药房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碾药的声音。
苏芷兰正坐在桌前用石臼研磨一把干的连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军官站在门口。
她站起来。
“同志你好,看病还是拿药?”
李参谋长没回答,目光在药房里扫了一圈。架子上满当的罐子,每个都贴着标签,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穴位图,桌角摞着几本翻旧了的手册。
他走到架子前面,伸
手拿下一本封面写着《铁血军区中草药实用手册》的册子,翻开看了两页。
苏芷兰站在桌边没动,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李参谋长一页一页往后翻,速度越来越慢。药方分类,采集要点,炮制方法,禁忌说明,甚至还有手绘的药材辨识图。
“你编的?”他头也没抬地问。
“是。”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了后面的附录部分,常见病对症速查表,季节性防病建议,战士体能恢复期的食疗方案。
合上手册,他走到药材架前面,随手指了一个罐子。
“这个怎么炮制的?”
“生晒后清炒,去了寒性才能入脾经。”
又指了一个。
“这个储存期多长?”
“密封避光,半年内药效稳定,超过八个月要重新检查有没有走油发霉。”
“你的诊疗记录在哪?”
苏芷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厚登记册递给他。
李参谋长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日期、姓名、症状、处方、用量、复诊记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合上册子放回桌上,又把那本手册翻到扉页看了看那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沈卫国同志,以及所有守护和被守护的人。
他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把手册合上放回架子里,转过身来。
“好东西。”
说完就往门外走了。
苏芷兰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边上攥了一下。
那个人的肩章她看清了,两杠三星。
她转过身去继续研磨连翘,石臼底下传来碾碎的细响。
糯糯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妈妈,那个爷爷走了?”
“走了。”
“他是谁呀?”
苏芷兰把石臼里的粉末倒进纱布袋里扎紧了口,声音平的。
“糯糯,去帮妈妈叫一下赵叔叔过来。”
“干嘛?”
“妈妈有事要问他。”
糯糯嗯了一声跑出去了,棉鞋在走廊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苏芷兰站在药房里,目光落在架子上那本被翻动过的手册上。
刚才那个人翻手册的方式不像随便看,是在审。
赵刚两分钟后出现在药房门口,看见苏芷兰的脸色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苏大姐,那个是上面来检查的李参谋长。”
“检查什么?”
赵刚在门框上靠了一下,两手插在口袋里。
“年度考核,每年都有。”
苏芷兰看着他的眼睛。
“赵刚,他来看我的药房,是年度考核的内容吗?”
赵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答上来。
苏芷兰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稳的。
“他是来看我和糯糯的,对不对?”
赵刚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苏大姐,首长说了不让您担心。”
“我不担心。”苏芷兰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实情。有人要把我们赶出去?”
赵刚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首长扛着呢,您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