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这回来的时候没骑车，坐的是县公安局的吉普，还带了两个人。
赵刚在大门口接的他们，看见那辆带着公安标识的车就知道有结果了。
“怎么样？”
老孟从车上跳下来，肩上挎着那个旧公文包，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松快了不少。
“进去说。”
办公室里，老孟把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摊。
“首长，沈光明的案子结了。”
陆战渊放下手里的笔，把那叠文件拉过来翻开。
最上面是县纪委的处分决定书，红头加盖了章，日期是三天前。
沈光明，原丰安县革委会副主任，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干预基层行政听证程序，伪造公文印章，数罪并罚，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判了没有？”
“还没正式宣判，但检察院那边己经提起公诉了，按这个罪名和情节，少说三年起步。”老孟坐下来喝了口赵刚递过来的茶，“干预司法听证这一条被从重了，省里专门批的。”
赵刚靠在窗边，两手抱在胸前。
“那他在看守所里折腾了这么久的申诉呢？”
“全驳了。”老孟把茶杯放下，伸出三根手指头，“递了三回申诉材料，每回都被打回来。省里二次审理的结论跟初审一模一样，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不存在冤假错案。”
陆战渊把处分决定书翻过去，看下面那几页。
何二的审讯记录摘要。
“何二呢？”
“上礼拜抓的。”老孟把包里另一份文件抽出来，“茶馆那条线摸清了，他见的人是县供销社一个退休的老会计，姓刘，以前跟沈光明有利益往来。何二每次去就是传话，把军区这边的动静告诉老刘，老刘再通过看守所里的关系往里递。”
“那老刘呢？”
“一块抓了，窝藏罪加妨碍公务。”
赵刚从窗边走过来，看了看那份审讯记录。
“何二交代了多少？”
“全交代了，嘴皮子一撬就什么都往外倒。”老孟的语气带了点不屑，“到底是个跑腿的，没什么骨气。沈光明指使他干的事他一件不落地全说了，包括当初假冒记者那次是怎么策划的，后来怎么盯梢苏芷兰的行踪，还有怎么把军区考核的消息递到师部去的。”
陆战渊的手指在审讯记录的某一行上停了。
“递到师部去的渠道是什么？”
“老刘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师部机关食堂帮厨，不是什么要紧岗位但能接触到机关里的人。”老孟把那个关系链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何二传给老刘，老刘打电话给侄子，侄子在食堂里跟人闲聊的时候有意无意提了几嘴，说某军区养着来路不明的闲人。话传来传去就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去了。”
赵刚吐了口气，两手叉着腰。
“就这么一条歪七扭八的线，居然真能把消息送到上面去。”
“别小看这种事。”老孟把东西收回包里，“一句闲话放对了地方，比一封举报信还管用。好在这回全链条都端了，再没人能替沈光明传话了。”
陆战渊把文件合上推回桌子中间，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应该的。”
老孟看了他一眼。
“首长这是高兴了？”
“谈不上高兴。”陆战渊的语气平平的，“一个利用职权欺压烈士遗孀遗孤的人被依法处理，这不叫高兴，叫正常。”
老孟点了点头，把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后续宣判结果出来了我再通知您。”
“老孟。”
“嗯？”
“辛苦了，盯了这么久。”
老孟摆了摆手往外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辛苦什么，这种案子我乐意盯。比那些扯皮的邻里纠纷痛快多了。”
脚步声下了楼，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外面发动又远去了。
赵刚把门带上，转身看着陆战渊。
“首长，沈老太那边……”
“自然会知道。”
“要不要专门通知一下？”
陆战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操场上有几个战士在跑圈，阳光照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泛着白。
“不用通知，这种事瞒不住，丰安县那边家家传。她要是还有脸再来闹，有法院的判决书在那摆着，谁来说理都说不通了。”
赵刚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苏大姐那边呢？她总该知道。
”
“晚上告诉她。”陆战渊转过身来，“别当着糯糯的面说，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些。”
晚上吃过饭，糯糯被林婉清叫去卫生室做每月例行的体检了。
陆战渊站在药房门口等苏芷兰收拾完最后一批药材。
“有件事跟你说。”
苏芷兰把药柜的门关上，转过来看他。
“沈光明的案子结了，开除公职，移交司法，等着判刑。”
苏芷兰的手搭在药柜把手上，没松开也没收紧，就那么搭着。
“何二也抓了，王德发之前就进去了，整条线全断了。”
她站了几秒，把手从药柜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沈家那边呢？”
“沈老太没了帮手，没了靠山，翻不起浪了。”
苏芷兰走到桌前坐下来，两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落得稳。
“从糯糯被扔在山里到现在，一年半了。”
陆战渊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接话。
“一年半，我有时候夜里醒过来还会想，明天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有人要来闹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现在真的结束了？”
陆战渊跟她对视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结束了。”
苏芷兰吐了一口长气，肩膀往下沉了沉，靠在了椅背上。
不是如释重负的夸张姿态，就是松了。
“那我明天把那份旧卷宗收起来吧，压在柜子里碍事。”
陆战渊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面部线条比刚来军区那会儿柔和了不少，下巴不再那么尖了，颧骨上有了点肉。
“芷兰。”
“嗯？”
“以后不用夜里醒过来想了。”
苏芷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过头。
“陆战渊。”
“嗯。”
“谢谢你扛了这一年半。”
她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往宿舍方向远了。
陆战渊坐在药房里没动，面前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圈照着几本摊开的药书，书页被门口灌进来的风翻了一下。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首长，她走了您还坐这干嘛？”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听了最后两句。”赵刚嘿嘿笑了一声，“首长，人家说谢谢您，您连个'不客气'都不回，搁那坐着发什么愣？”
“没发愣。”陆战渊站起来关了台灯，从赵刚旁边走过去，“回去写报告。”
“写什么报告？”
“何二的后续处理建议，明天要交到老孟那边的。”
赵刚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
“得，一说正事就精神，一说别的就装傻。”
陆战渊的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
“赵刚，你最近话太多了。”
“那是因为您话太少了，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