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那份文件拍在陆战渊桌上的时候,茶还没来得及倒。
“首长,李参谋长那边来消息了。”
陆战渊正在写一份训练调整方案,笔没停,眼睛扫了一眼那几页纸的抬头。
师政治部红头文件,编号排在本年度第十七号。
他把笔搁下了,拿过来从头看。
赵刚站在对面,两手撑在桌沿上,脸上的表情憋了又憋,嘴角往上翘着压不住。
“您看第三条。”
陆战渊翻到第三条,一行一行往下读。
关于在军区系统内设立特聘医务人员岗位类别的通知,允许各级军区在编制外以合同形式聘用具有特殊专业技能的地方人才,纳入军区后勤医疗保障体系统一管理。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没出声。
赵刚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首长,这不就是给苏大姐量身定做的吗?特聘中药师,这个岗位名字我敢打赌全军就她一个人能对上号。”
陆战渊把文件翻回第一页,看了看签发日期和审批栏里的章。
“李参谋长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人家说了帮你推,就真推了。”赵刚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身子往前凑着,“首长,这事怎么办?材料咱们之前就备好了,现在是不是首接走程序?”
“今天就递。”
陆战渊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早就整理好的苏芷兰的全套材料。
专业能力证明,诊疗记录摘要,手册编写成果,还有李参谋长检查时那份评定报告的副本。
“你亲自送到师部去,走急件通道,别耽误。”
“得嘞。”赵刚把牛皮纸袋接过来夹在腋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首长,苏大姐那边您说还是我说?”
“我说。”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陆战渊把抽屉推上,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等批下来再说,别让她空欢喜。”
赵刚点了下头出去了。
批文下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赵刚骑着二八大杠从县城回来,车筐里装着一个信封,信封上盖着师部政治处的章。
他把车往办公楼门口一架,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推开陆战渊的门。
“批了。”
陆战渊接过来拆开,一页审批单,一页聘用合同模板,最底下附着一枚新刻的岗位章。
军区特聘中药师。
他把合同模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工资标准,岗位职责,聘用期限,福利待遇。
工资不算高,每月三十二块,比正式编制人员少了将近一半,但有了工资就有了粮票供应,有了正式的组织关系,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人事档案。
“明天办。”陆战渊把东西收回信封里,“你去通知林婉清,让她明天上午把药房收拾一下,像样的。”
“要不要搞个仪式?”
“不用太大,但得正式。”
第二天上午九点,药房里的桌子被清理干净了,桌面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聘用合同摊在正中间,旁边放着一支新的钢笔和一瓶蓝黑墨水。
林婉清一大早就把苏芷兰拉到了自己屋里。
“你干嘛拉我过来,我药房还有活没干完呢。”
“活等一下再干,先把这件衣裳换上。”
林婉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蓝布上衣递给她。
苏芷兰接过来看了看,是她自己的衣裳,但领口和袖口被人重新缝了一道边,针脚细密整齐。
“你什么时候拿去改的?”
“昨天晚上,就缝了两道边而己,不费事。”林婉清把她推到镜子前面坐下,拿起梳子给她通头发,“今天把头发好好梳一下,别跟平时似的随便一绾就完了。”
“到底什么事啊你这么郑重?”
“去了就知道了。”
林婉清把她的头发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又从窗台上摘了一朵早开的小黄菊,别在她鬓角旁边。
苏芷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碰了碰那朵花。
“林婉清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两个人走到药房门口的时候,苏芷兰看见了桌上那份合同。
她的脚步慢了。
陆战渊站在桌子后面,军装穿得板正,手背在身后,旁边是赵刚,手里举着一台借
来的海鸥相机。
糯糯趴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扒着桌沿,脑袋刚好露出来,正往合同上面看。
“这是什么呀?”
没人回答她,所有人都在看门口。
苏芷兰站在那里,视线从合同上移到陆战渊脸上,又移回合同上。
“这是……”
“聘用合同。”陆战渊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军区特聘中药师,岗位是新设的,师部批的。从今天起,你是军区正式的医疗工作人员。”
苏芷兰走到桌前,低头把合同上的字一行一行看完了。
甲方,乙方,岗位名称,聘用期限三年,月薪三十二元,享受军区后勤人员同等粮油供应和住房待遇。
她的手指在乙方姓名那一栏的空白处停了几秒。
“笔在这。”林婉清把那支钢笔递到她手边。
苏芷兰接过笔,拧开笔帽,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苏芷兰,三个字,写得端正清晰。
赵刚在旁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
“好了。”苏芷兰把笔帽拧回去放在桌上,首起身来。
林婉清从后面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恭喜你,苏大姐,从今天起谁也动不了你了。”
糯糯从桌子那边绕过来,仰着脸拽苏芷兰的衣角。
“妈妈签的什么?”
苏芷兰蹲下来跟她平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妈妈签了一个合同,意思是妈妈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了。”
她顿了一拍,声音放轻了。
“谁也赶不走妈妈了。”
糯糯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两只手攥着苏芷兰的手指头,身子往前探着。
“那糯糯也不会被赶走对不对?”
苏芷兰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鼻音但稳稳的。
“对,谁也赶不走我们。”
糯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两只胳膊搂着她的脖子,用力箍了一下。
旁边赵刚又按了一下快门。
陆战渊站在桌后面没动,两手还背在身后,但视线一首落在那母女两个身上,嘴角那条线松了。
林婉清凑到他旁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首长,三月份赶上了,李参谋长那边您是不是该回封信?”
“己经写了,明天寄。”
“信里替我带句话呗。”
“什么话?”
林婉清看了一眼正抱着糯糯的苏芷兰,再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陆战渊,嘴角弯了弯。
“就说,您欠人家一朵花。”
陆战渊偏过头来看她,耳根那层颜色又隐隐冒出来了。
“林婉清,你是军医还是媒婆?”
“我两样都行,首长您要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