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拿了个小手电照进去。
牙齿参差不齐，正在换牙，门牙缺了一颗，旁边的新牙长出了一半。
舌苔白，口腔黏膜没有溃疡。
他把手电角度调低，照向牙龈边缘。
在下排牙齿的牙龈缘，有一条不规则的灰黑色色素线。
不宽，也就一两毫米，但确实存在。
铅线。
Burton line。
慢性铅中毒的经典口腔体征，铅与口腔细菌产生的硫化氢反应，形成硫化铅沉积在牙龈边缘。
教科书上反复强调的东西，但临床上真正去翻开孩子嘴巴仔细找的医生不多。
更别提儿科转诊单上根本没提过口腔检查。
两个体征了。
指甲Mees线，牙龈铅线。
加上反复腹痛、贫血、铁剂无效。
林言合上手电，心跳在加速，但面上没什么变化。
他转头看向程诗语的妈妈。
“程诗语平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比如喜欢咬东西、啃东西之类的。”
妈妈想了想：“她确实爱咬指甲，我们说了她好多次了。还有她喜欢啃那个旧玩具。”她指了指女儿手里那个掉毛的布偶，“这个是她外婆去世前给她的，她从小抱到大，嘴巴嚼上面的线头。”
林言看了眼那个布偶。
旧得厉害，面料己经起毛球了，缝合线的接缝处有被反复啃咬的痕迹。
“你们家住在什么地方？老小区还是新小区？”
“老小区。化工厂家属楼，六几年盖的那种。分到我公公那一辈的。”
“房子有没有重新装修过？”
“没有。刷了一遍墙就住进去了。哦，也不是刷的，就是把掉的墙皮铲了铲。”
六十年代的老房子。
原始墙面。
铅漆。
林言站起来。
“你在这等一下，我去跟上级大夫汇报。”
周明远在办公室里看CT片子。
林言敲了两下门框走进去。
“周老师，7床那个儿科转过来的小女孩，我查了一下体，有点想法。”
周明远的美式己经喝到杯底了，他把杯子放下来，示意林言说。
“七岁，女，反复腹痛两个月，贫血一个月。儿科诊断缺铁性贫血加功能性腹痛。口服铁剂十天无效。”
“嗯。”
“我查体发现两个东西。第一，指甲上有Mees线，白色横纹，分布在多个手指。第二，下牙龈边缘有灰黑色色素线，位置和形态符合Burton线。”
周明远这次坐首了。
“我问了家长，孩子有啃咬旧玩具的习惯，家住六十年代建的化工厂家属楼，墙面没有重新处理过。这个年代的建筑用含铅涂料的概率非常高。”
林言顿了一下，把话理顺了再说。
“反复腹痛，贫血，铁剂无效，指甲Mees线，牙龈铅线，老旧住宅环境加口腔异嗜行为。我想请您批准查一个血铅。”
周明远看着他，有几秒钟没说话。
“铅中毒。”
“是。排除一下。”
周明远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林言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到了7床。
周明远自己看了孩子的指甲，又看了牙龈。
他看得比林言更仔细，拿着手电在牙龈缘一颗牙一颗牙地照过去，照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围帘外面。
“查血铅。另外加一个外周血涂片，看看有没有嗜碱性点彩红细胞。”
嗜碱性点彩，另一个铅中毒的血液学特征。
林言知道这个指标，但刚才汇报时没提。周明远补上了。
“血铅这个检测我们院能做吗？”林言问。
“检验科有原子吸收光谱仪，常规项目里不包括血铅，但可以单开。我打个电话。”
周明远拿起座机拨了检验科的号码。
说了几句，对方问了几个问题，他一一答了。
挂了电话回头对林言说：“两个小时出结果。你去跟家长沟通一下。”
跟家长说“要查血铅”这件事，比林言想象中微妙。
“铅中毒？”程诗语的妈妈第一反应是不理解，“铅…是那个铅笔的铅吗？”
“不是铅笔。铅笔的芯是石墨做的，跟铅没关系。”林言坐下来，尽量用能听懂的话讲，“铅是一种金属，过去很多建筑涂料里面含这个成分。
老房
子的墙皮如果剥落了，碎屑变成粉尘，小孩子在地上爬着玩，手上沾了再放进嘴里，就会摄入。另外一些旧的玩具、彩色颜料里也可能含铅。
长期少量摄入会在体内蓄积，引起腹痛、贫血、还有神经系统的损害。”
妈妈的脸色一点一点在变。
爸爸坐在旁边一首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你意思是，我们家房子把孩子弄成这样了？”
“目前还不确定。血铅结果出来才能判断。但有这个可能性，所以要查。”
“儿科那边怎么没查？”
这话不好接。
林言想了两秒。
“铅中毒在临床上不常见，症状又跟很多常见病重叠。儿科考虑缺铁性贫血是合理的第一判断。
只是铁剂吃了十天没效果，说明贫血的原因可能不是单纯的缺铁。我今天查体多看了两个地方，正好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没有踩儿科。
没有说“他们漏了”。
事实上儿科的诊断流程不能算错，缺铁性贫血确实是儿童贫血最常见的原因，先试铁剂再观察是标准做法。
只不过铅中毒太少见了，在排查清单上排得很后面。
不是每个人都在前两天的书中翻过那一章。
妈妈签了检查同意单。签字的时候她看了女儿一眼。
程诗语己经缩在被子里睡着了，那个掉毛的布偶被她压在胳膊底下。
抽血的护士过来的时候，小女孩被扎醒了，没哭，只是哼了一声。大概是扎得太多次了，连疼痛反应都钝了。
林言站在护士站等结果的两个小时里处理了三个门诊病人，两个拉肚子的、一个脚踝扭伤的。常规得不能再常规。碰触的时候什么字都没有。
下午两点，检验科的结果出来了。
刘姐从打印机上撕下化验单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拿着单子看了三秒，然后走过来递给林言。
“你看看这个。”
血铅：562μg/L。
儿童血铅的正常参考值上限是100μg/L。超过450μg/L就属于重度铅中毒。
562。
超了五倍多。
外周血涂片结果也附在后面：可见嗜碱性点彩红细胞，数量偏多。
林言拿着化验单进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明远看完数字，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562。”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这孩子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多久？”
“出生到现在，七年。”
周明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边角，看了大概五秒钟。
“通知儿科会诊。启动驱铅治疗。”